仙界，东方家族。
议事堂内檀香袅袅，东方曜立于窗前，眉宇间压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焦灼。他转身看向堂上端坐的中年男子，终于开口问道：“爹，老祖何时出关？上官家恐怕已经在调兵遣将了，我们不能落在后头。”
东方澜缓缓睁开眼，目光沉稳如渊：“快了，或许今日，最迟不过明日。老祖一出关，我们即刻动身。”
东方曜闻言不再多问，微微颔首，转身回了自己的修炼房。房门合拢的瞬间，他盘膝坐下，闭目运功，周身仙气如潮汐般涌动起伏。
东方曜被誉为东方家族百年来第一天骄，年方二十有余，已然踏足仙灵境巅峰。仙灵境者，神魂化灵，灵若不灭，即便肉身崩毁亦可重生。再往上迈出半步，便是仙王之境。可这半步，却如天堑横亘于前，非天赋所能跨越。仙王之路，与先前修行截然不同，不再依凭功法积累，而需悟出属于自己的道。譬如东方家族那位老祖，当年便是以剑道入仙王，一剑出鞘可裂苍穹，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成了当世第一剑仙。
东方曜并非天赋不够，恰恰是他太强，强到同辈无人能及，却也因此阅历尚浅，未曾真正历经沧桑变故，心中无根，如何悟道？他深知此节，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仙帝之争在即，我总得为家族出一份力。”他低声自语，眉间凝起一缕思虑，“以我如今的境界，上官家同辈之中应无敌手，可我心中总有一股不安挥之不去……”
他沉默片刻，缓缓摊开手掌：“不如卜上一卦。”
这卜卦之术并非仙界所学，而是他为了增广见闻、寻求悟道机缘，曾伪装成凡人下界游历人间时，结识了几位道家好友，从他们手中习得。他用的乃小六壬时辰卜卦之法，心中默念所问之事，依当下时辰掐指推算。
他闭上眼，指尖轻扣，几个呼吸后猛地睁眼，瞳孔微微一缩。
空亡。
他心中一沉，又闭目再卜一卦。
赤口。
两卦皆凶，且凶意直白不加掩饰。可惜他当初在人间只学了粗浅皮毛，未能尽得卜算精髓，无法推演出更详尽的细节。而即便那几位道家好友在此也不敢测算仙人之事，凡人测仙人，轻则一身道行付之东流，重则身陨，身死道消。谁敢碰这禁忌？不过东方曜自身便是仙人，仙算仙事，倒也无妨。
“不该如此……”他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悄然取下指间那枚古朴戒指，屈指一点，一道白光注入其中，戒指表面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又归于沉寂。
便在此时，一股磅礴雄浑的仙气陡然从家族禁地方向冲天而起，气浪如潮席卷整座府邸，隐隐间夹杂着凌厉无匹的剑意。那剑意并不狂暴，却锐利如丝，仿佛每一缕都足以切开虚空。
东方曜眼前一亮：“老祖出关了！”
他霍然起身，推门而出，步至庭院。院中已是人影攒动，东方家族凡有战力者皆已到齐，肃然而立。东方澜站在众人最前方，身姿如松，目光沉凝，见东方曜出来，开口唤道：“曜儿，老祖既已出关，待他发话，我们便即刻前往仙帝神殿。”
东方曜点头应下，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禁地入口处。
一位白衣白发的老者缓步走出，他的身影从禁地深处一步迈出，下一瞬便已出现在众人面前。老人身姿挺拔，双目炯炯有神，周身感受不到半分苍老之气，反倒透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蓬勃锐意。他的衣袍微动，锋芒内敛，像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利剑。
“老祖。”东方澜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神色恭敬，“不知此番闭关，结果如何？”
东方朔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吐出八个字：“仙尊巅峰，启程夺帝。”
他没有说要做什么准备，也没有询问任何人意见。这八个字便如军令，掷地有声。
东方澜转身望向东方曜：“曜儿，出发。”
话音未落，东方家族众仙齐齐腾空而起，仙光如虹，划破天际，如一道道流星径直朝着仙帝神殿方向掠去。
下方庭院中，剩下的皆是境界低微的妇孺、稚童、以及仙奴。他们仰头望向空中那道渐行渐远的仙光长河，有人双手合十，有人默默垂泪，却仍不约而同齐声呼喊：“愿诸君凯旋！”
可那声音里，分明没有多少期待，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与诀别。
仙尊之上，便是仙帝。然而仙帝之位从无并立之说，只能有一人。若想成就仙帝，必须前往神殿争夺帝位，沐浴帝王紫气，引紫气加身，以之淬炼自身仙气，方能脱胎换骨，登临帝位。可自古仙帝之争，从来都是血与火的洗礼。即便最终夺得帝位者，往往也只余孤身一人，其余同往者尽数陨落。胜则君临天下，败则举族倾覆。道理很简单，对方一旦登上帝位，绝不会留下任何能够卷土重来的祸根。
东方曜飞驰之间，侧头看向身边的父亲，迟疑了一下，终究问出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爹，为何成就仙帝之位，定要经历如此惨烈的征战？若有一方足够强盛，直接入主神殿成帝，难道不行吗？”
东方澜目光遥望远方，声音低沉而平静：“据我所知，仙帝神殿的开启，必须有至少两股势均力敌的强横势力同时到场，方能打开殿门。且历来争夺帝位者，皆出自两个对立的家族，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一般，从无例外。”
东方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上一位天帝陨落之后的那场帝争，也是如此？”
“也是。”东方澜微微颔首，目光深了几分，“那时我东方家族尚且弱小，不过一方偏居的小族。千年来我们一直隐忍蓄势，不曾露锋。上一位仙帝陨落至今已过百年，仙界无主，魔界在暗处虎视眈眈，仙界必须有一位仙帝坐镇，否则三界失衡，大劫将至。老祖闭关之前便已下定决心，此番必须与上官家一争帝位，成则一飞冲天，败则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东方曜，语气沉缓下来：“你不必想太多。决战将至，只管专心应敌。这一战，是要分生死的。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东方曜沉默下来，目光望向远方云海翻涌之处，不再发问。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天尽头那座巍峨神殿的轮廓，已遥遥浮现。
“等你们多时了。”上官玄机望着到来的东方家族众人说道，他的身后则站着上官家的众人。
而在众多上官家之人中，有一位是上官惊鸿，神色阴沉，紧紧盯着东方家中的东方曜。
“废话不多说了，开启神殿吧。”东方朔刚降落，便对着上官玄机说道。
上官玄机亦不迟疑，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一道浑厚无匹的仙光自掌心倾泻而出，注入殿门右侧对应的纹路之中。
两股仙力沿着门扉上的符文脉络飞速蔓延，像干涸已久的河床忽然迎来洪流。殿门上那些沉睡不知多少岁月的纹路逐一亮起，先是最底层的晦暗线条，继而蔓延至门楣上盘踞的龙凤浮雕，最后连门顶那颗早已蒙尘的宝珠也骤然迸发出刺目光芒。
轰——
一声沉闷而悠远的巨响，如远古巨兽从沉睡中翻了个身。殿门沿着中缝缓缓朝两侧退开，每移动一寸，便有陈腐而厚重的气息从门缝中涌出，那气息混杂着岁月的尘埃、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肃杀之意。仿佛这扇门不只是隔绝了一座大殿，而是隔绝了一整个已逝去的时代。
门彻底敞开的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殿内的景象攫住了。
大殿极深极广，穹顶高远如天幕，仿佛整座仙殿内部自成一方乾坤。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并不明亮，带着一种温润的琥珀色，沉沉地铺满每一寸地面。四壁雕满远古仙战浮雕，那些刻痕历经不知多少万年，依然清晰凌厉，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刀凿斧劈般的刚硬。浮雕之上的人物面容大多已模糊不清，却仍能感受到他们朝向大殿中央的姿势，仿佛千百年来，无数双石刻的眼睛都在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大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龙椅高踞于九级玉阶之上。
那龙椅通体以某种暗金色玉石雕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如龙鳞又似符文，在琥珀色的光晕中泛着幽幽冷芒。椅背高耸入穹顶的阴影之中，顶端隐约可见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正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紫气。
紫气如雾，丝丝缕缕自明珠中溢出，环绕龙椅缓缓流转，像一条无形的长河在低空盘旋。那紫色并不张扬，却有一种令人本能想要俯首的威压，哪怕隔着数十丈距离，殿外的众仙依然能感受到那一缕缕紫气中蕴藏的浩瀚力量。
沐浴紫气，便是仙帝。
东方朔盯着那道缓缓流转的紫气长河，苍老的眼眸中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极淡极快，快得没有人能捕捉。
上官玄机也望着那座龙椅，面上依然平静，但垂在袖中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两位老祖都没有动。
殿门大敞，紫气流转，龙椅空悬。
而两家众仙的目光在彼此间穿梭交错，空气中绷着一根无形的弦，只等一声令下，那根弦便会断。
“入殿。”突然间有两道不同的声音传到众人耳里。
话音未落，两道仙光便不分先后地同时掠起，一白一青，如两道长虹直冲殿门之内。
帝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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