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洞开的那一瞬，东方朔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白虹直掠龙椅。道理再简单不过，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一息之差便是天地之别。
“老匹夫，倒是心急。”上官玄机骂了一声，脚下仙光迸发紧随其后，拔刀出鞘动作一气呵成。刀锋翻转的瞬间，一道霸道绝伦的刀意横贯长空，直斩东方朔后心。那一刀未曾触体，可刀意所过之处，殿中空气都如薄冰般碎裂开来，发出细密连绵的炸响。
东方朔凌空转身，长剑出鞘。他的剑意没有那般狂猛霸道，却锐利到极致，像一束凝练到极点的光，精准地迎上那道刀意。两股力量在半空交击，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震响，余波荡开，吹得二人衣袍猎猎翻飞，却又被殿柱上浮现的古老仙纹无声吞噬。
“以刀入仙王，刀仙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东方朔悬停半空，剑尖微垂。
“彼此彼此。”上官玄机横刀于胸，目光如隼，“今日正好领教东方家的剑仙手段，即分高下，也决生死。”
东方朔不再答话，剑尖陡转，人已合身而上。
两道身影在殿中纵横交错，白色剑光与青色刀芒如两条怒龙纠缠撕咬，每一次碰撞都震得整座神殿嗡嗡作响。剑锋所指，虚空割裂；刀刃所向，气流倒卷。可无论二人如何全力施展，这座存在了数万年的神殿始终巍然不动，因为仙帝神殿乃是数万年以前仙界第一位仙帝、也是公认最强的那位，以自身仙气所化。纵使那位仙帝早已仙逝，这座神殿依然屹立不倒。每当有剑气刀芒溢向殿柱，柱身便会泛起一股股仙气，将那股力量无声化去。殿中玉砖光洁如镜，连一道划痕都未曾留下，仿佛千招对拼不过是微风拂过水面。
千招过后，二人各自退开，隔着百丈遥遥对峙。二人气息皆有些不稳，却谁都没有露出破绽。
上官玄机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狂意。他缓缓将刀举过头顶，刀尖直指穹顶天光。“能逼我使出这招的，东方朔，你是头一个。”
他闭目凝神一息，再睁眼时，眸中如有星河翻涌。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他放声长吟，声震四野。
话音未落，高天之上风云骤变，无边仙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头顶凝结成一把横贯长天的巨刀。那刀身绵延数里，刀锋处流动着近乎实质的毁灭之意。随着上官玄机挥手斩下，那柄遮天巨刀轰然坠落，势如天河倒悬。
“此招名为开天。”刀落之处，天穹被一分为二，云海朝两侧翻涌退避，露出其后深邃无垠的暗蓝虚空。刀锋尚未临身，东方朔四周地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金色符文，整座神殿的防御法阵被这一刀彻底激发，光芒流转如沸水翻腾，将那股足以碾碎山河的刀意强行压制在方寸之间。
东方朔抬眼望向那道斩落的长刀，神色却没有半分惊惧。他抬手将长剑抛向空中，剑身悬停于头顶三丈处，骤然间光华大盛，一道剑气冲天而起，纵横三万里，贯穿九霄。
旋即，那一柄剑开始分裂。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千。无数剑影如飞蝗般铺满整片天穹，盘旋游走间结成一座巨大的莲花法阵，瓣瓣分明，层层相叠，每一片花瓣皆由千百道凌厉剑意凝成。莲花缓缓转动，边缘处的剑气割裂虚空，发出连绵的嘶鸣。
“此招名为莲花。”东方朔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朵由剑意凝成的莲花冲天而起，迎向坠落的长刀。
一刀，一莲。两股力量在半空相遇，天地间骤然一静。
那短暂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息。随即，莲花与长刀轰然对撞，一声震彻九霄的巨响炸开，狂暴无匹的仙气自碰撞中心席卷四溢，如怒潮倾泻般朝四面八方奔涌而去。那仙气浓烈到近乎实质，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波纹。便在仙气即将触及殿柱与墙壁的前一瞬，整座神殿内壁上的古老仙气同时涌出，将那股足以摧毁半个仙界的余波层层消解，最终化作一阵温热的风，拂过殿中每一个角落。殿中玉砖依然光洁如初，连一粒尘埃都未曾被掀起。
仙气弥漫成一片混沌，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殿外战场，在两位老祖冲入大殿的同一时刻，东方曜已经率先杀入上官家年轻一代的阵营当中。那些人大多与他年纪相仿，可境界差得甚远。东方曜如虎入羊群，一拳一个，一脚一排，从这头杀到那头。但凡被他击中之人，要么当场毙命，要么重伤昏厥，即便侥幸不死，一身修为也废了大半。
上官家几位中年人脸色铁青，再让他杀下去，即便老祖那边赢了，上官家的年轻一代也要断代了。
“我去对付东方曜，不能再让东方曜杀下去了，你只需拖住就行。”上官惊鸿对着上官家的长老说道。
“好，尽快，我怕我顶不住对方两位长老的攻势。”上官家的长老回应道。
上官惊鸿没有回答，点了点头，一掌轰出打退东方家的长老，顺势脱身而去。
其实在中年一辈的较量中，上官家的综合实力稍强于东方家。可东方家出了一位东方曜，同辈之中堪称无敌，一人便足以扭转整个年轻战场的局势。只可惜东方家隐忍蛰伏了上千年，已经没有更多时间留给东方曜慢慢成长了。若是再等下去，其他势力必定闻风而动，届时局面将变得极其复杂。各方势力合纵连横之下，极有可能先联手将东方家踢出帝争之局。东方朔深知其中关窍，时不我待，这才毅然决然率族出击。其实只要东方朔那边赢了，一切便尘埃落定。可若是他败了，东方家千年来成就仙帝世家的夙愿，便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东方家之人并未阻拦上官惊鸿去对付东方曜，甚至乐见其成。仙王不出，无人能是东方曜的对手。而双方各自唯一的仙王，便是两家的现任家主，此刻正在另一侧缠斗不休，势均力敌，谁也无法腾出手来支援旁人。东方家这边两位长老形成了以二敌一的优势局面，只要他们先收拾掉对面的上官家中年人，便能腾出手来驰援东方家其余之人，届时战局天平将彻底倒向东方家。如此一来，即便上官玄机赢了东方朔，上官家其余人也早被杀了个干净，只剩上官玄机一个光杆司令，即便夺得帝位也代价惨重。这奇怪的点东方家之人也没想明白，只是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没有余裕细细思量，只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上官惊鸿冲向东方曜，一拳轰出。东方曜半步不退，反手一拳迎上。两道拳力在半空碰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东方曜向后滑退十余步，稳稳站定；上官惊鸿却被一拳震得倒飞出去，足足退了百丈才堪堪稳住身形。
“咳咳……真不愧是东方家百年一遇的天才，二十余岁便已半步仙王。”上官惊鸿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丝，自嘲地笑了笑，“而我百余年苦修，也不过是仙灵巅峰罢了。”
他百岁出头便踏入仙灵境，放在仙界已算天赋不俗。可惜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妖孽。
上官惊鸿周身仙气再度翻涌升腾，脚下一踏地面，人已再次冲向前去。
“今日我给你上一课。”他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随即与东方曜再次缠斗在一起，“修行之路不光要靠天赋，还要靠。”
话音未落，二人拳掌再次对撞，各退一步。上官惊鸿的半截话被硬生生打断。
另一边的大殿内，仙气终于缓缓散去。
东方朔半跪在地，剑撑在身前，衣袍破碎，嘴角挂着血迹。他的对面，上官玄机横躺于地，浑身浴血，胸口只剩下微弱的起伏，若非那手指还在轻轻颤动，几乎与死人无异。
“结束了，玄机。”东方朔撑着剑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倒地的上官玄机，手中长剑缓缓抬起。
躺在地上的上官玄机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平静：“是啊……该结束了。”
东方朔的剑锋正要落下，瞳孔却骤然一缩。
上官玄机的丹田处，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正急速涌出。那黑气带着一种令人本能作呕的阴寒气息，像是从某种深渊最底部翻涌上来的腐朽之物。寻常仙人若沾上一缕，轻则心神错乱沦为行尸走肉，重则当场被吞噬殆尽。
那些黑气迅速汇聚凝结，在上官玄机身侧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虽无面目，却散发出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战栗的压迫感。
“魔神？”东方朔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怎么敢？若被仙界知晓你与魔界勾结，纵使你登上仙帝之位，也会被各路仙人联手逐出仙界！”
上官玄机艰难地从地上坐起，盘膝疗伤，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可笑。今日之事，你们东方家一死，还有谁能知道？”
他低低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癫狂：“你就是太迂腐了。我若没有十成把握，怎么敢来争这个仙帝？”
那团黑气凝成的人形没有任何言语，直接抬起手臂，裹挟着浓烈魔气一拳轰出。东方朔先前与上官玄机硬拼千招，仙气几乎消耗殆尽，此刻只能咬牙交叉双臂勉力抵挡。那一拳落下，他只觉双臂像是被一座山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双膝重重跪落在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眼中掠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悔恨。片刻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团黑气与黑气背后的上官玄机，目光中带着最后的恨意和悲凉。
“与魔界勾结……你们上官家……不会有好下场的。”
上官玄机冷笑一声：“有没有好下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看不到了。”
他朝黑气人形点了点头：“一起动手，送他上路。”
与此同时，殿外战场之上，东方曜一拳挥向上官惊鸿腹部。上官惊鸿侧身避开，脚步微乱间，说道。
“我刚才的话没说完。修行之路不光要靠天赋。”
他顿了顿，眼中最后一抹清明彻底熄灭。
“还要靠狠辣。”
话音未落，他周身仙气骤然逆变，一半转为浓黑，一半仍为纯白，黑白交织如阴阳鱼般缠绕周身。他从怀中掏出一粒漆黑如墨的丹丸，仰头吞下。
东方曜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糕。他来不及细想，抬手便打出一道仙气，那道仙气尚未触碰到上官惊鸿，便被对方随意一挥尽数消弭于无形。
一股远超仙灵境的威压自上官惊鸿身上轰然升腾，如怒潮决堤般席卷四方。
他入仙王了。以魔入仙王。
“怎么可能……”东方曜失声低呼，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真实的惊愕。他从未听说过有人能以魔道手段成就仙王境，这彻底颠覆了他对修行常识的认知。
上官惊鸿立于原地，黑白二气环绕周身，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没什么不可能的。既然你要死了，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百余岁不入仙王，我若曾经入仙王，家主之位便是我的，我看着如今的家主一步步成长，崛起成就仙王，成为家主我心中焦灼，便四处游历寻找自己的道。直到我遇见了魔神。他说我是天生的魔修胚子，让我先废仙体，转修魔躯。我九死一生熬过来了，可魔气与仙气相冲，在我体内撕扯不休，我用了整整四十年才找到它们的平衡点。”
“可是你不可能修出魔丹啊。”东方曜疑惑道，除非先天修魔之人，后天之人想要不依靠外力修出魔丹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黑白纹路：“你以为我方才吃的是什么？那是魔神赐我的魔丹。没有它，我永远只能停在半步仙王的位置上，跨不过那道门槛。好了，该送你上路了。”说完，上官惊鸿便冲向东方曜。
东方曜猛然反应过来，脸色骤变：“等等，若是魔神在帮上官玄机……那老祖岂不是危险了！”
话音未落，一声轰鸣骤然炸响。神殿大门被人从内轰然撞开，一道身影从殿内倒飞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坠落在大殿外的玉阶之上。那身躯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四肢僵硬地摊开，脖颈处断口平整如镜，却没有头颅。
殿外战场霎时安静了一瞬。
“老祖！”东方家众人看清那具身躯的刹那，所有人的血液都凉了。那衣袍、那身形、那掌中依然紧握的长剑——那是东方朔的身躯，千真万确。
众人霍然抬头望向大殿之内。
上官玄机立于大殿正中的龙椅之前，一手持刀拄地，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他的掌中握着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那头颅眉眼微阖，嘴角挂着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官玄机站在龙椅前方，居高临下地望着殿外众人，神色漠然如俯视蝼蚁。
那颗头颅的嘴唇忽然翕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气若游丝，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外所有人的耳膜。
“快……走……”
东方家族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惊恐地后撤，有人绝望地跪倒，也有人红着眼睛怒吼着冲向敌人。方才还井然有序的阵型顷刻间散乱成一片，众人纷纷朝四面八方逃散。
东方澜的双目通红如血，他死死盯着那具无头的身躯，全身都在剧烈颤抖。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跑不掉了。他只是不明白，老祖为何会输，明明方才还是势均力敌的局面，怎会转眼之间身首异处？
他猛地转头，望向不远处正含笑看来的上官家主，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随即迈开大步，带着满腔不甘与悲愤悍然冲杀过去。
东方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扫过倒在血泊中的老祖身躯、冲向敌阵的父亲、四散奔逃的族人，他咬了咬牙，没有犹豫，脚底仙气骤然升腾，化作一道流光朝远处遁去。他知道，留下便是等死，只有走，才有可能留住一线生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上官家年轻一代快被你杀了个干净，这会儿想跑，哪有这般便宜的事！”上官惊鸿冷喝一声，身形骤起朝前追去，手掌翻动间打出一缕缕半黑半白之气，那些气如活物般离手之后便分作数道，各自锁定方向，朝东方曜疾追而去。
黑白之气仿佛自带灵性，无论东方曜如何转向闪避，始终如附骨之疽般咬在身后，一刻不停地逼近。他只能拼命催动脚底仙气全力奔逃，同时不断侧身躲避。可那黑白之气实在太多，铺天盖地而来，他顾得了左边便顾不上右边。终于，一道黑气结结实实地击中他的后背，他喉头一甜，大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身形一个踉跄仰面栽倒。
不等他爬起，又是数道黑白之气接踵而至，如暴雨倾泻般接连砸落在他身上。
那是仙王境界的道，他挡不住。
东方曜仰面躺在地上，浑身剧痛如裂，血肉模糊的躯体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一丝完整的地方。他知道今日已是死劫，逃无可逃，索性闭上了眼睛，任凭那些黑白气一道道轰击在他的后背、肩胛、双腿之上。肉身终于再也撑不住，寸寸崩裂开来，鲜血浸透身下大片玉砖。
可上官惊鸿要的不只是毁掉他的肉身。最后一缕黑气凝成尖刺，不偏不倚直冲他的识海元神而去。上官惊鸿心中清楚，只灭肉身没有用，仙灵境修士神魂可重塑肉身，必须将元神彻底抹杀才算终结。
东方曜感受到了那缕直逼神魂的寒意，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走到尽头了。眼帘沉沉合上，意识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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