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今天的数据又是惨淡收场，编辑又得找我谈话了。”陈渡拿出手机，看着后台那惨不忍睹的完读率和订阅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是一名网文作者，这部小说他写了差不多三年。三年来他没有断更过，孜孜不倦地写着，可每个月到手的只有全勤奖。他自认为这本书写得极为出色，就算不是爆款，至少也该是个精品。可惜这部书似乎并不符合当下的主流市场，看他书的读者寥寥无几，每天活跃的只有那几个死忠粉在评论区催更。
“算了，只要有一个人看，我都会坚持写下去。这本书也到尾声了，就差一个结局就能完本。”他走在马路上喃喃自语，思绪完全沉浸在小说结局的构思里，丝毫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亮着的已经是红灯。
“滴——”
尖锐的汽车喇叭声骤然炸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猛地抬头，一辆大货车正朝他疾驰而来，司机疯狂地按着喇叭，刺耳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夜空。他下意识想躲，可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
“嘭”的一声巨响。
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他被撞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落在地面。眼前的一切飞速旋转，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光影，随即彻底暗了下去。意识如退潮般迅速抽离，最后只余下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一束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股陌生而真实的热度。
陈渡眨了眨眼，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简陋的茅草屋顶，斑驳的土墙，旁边立着一个古老陈旧的木柜，再往前是一张矮脚小板凳。房间里说不上家徒四壁，但也实在称不上富裕，陈设简陋得像是从古装电视剧里直接搬出来的布景。
“哎……这里怎么不是医院啊？”他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他试图起身，刚动了动身子，一股剧烈的疼痛便从四肢百骸涌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他低头看去，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密密麻麻交错着，大部分伤口上涂着一层黑乎乎的膏药，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有几处较深的伤口，隐约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萦绕在皮肉边缘，像是某种不祥的残留。
而他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铜制戒指，戒面光滑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过。
“你醒啦？别动，你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不能乱动的。”
一道带着惊喜的清脆女声从门口传来。那声音极为好听，清亮如山涧溪水，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柔软，光是听着便让人觉得心头一暖。
他循声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位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头上绾着两根乌黑的麻花辫，用褪了色的红头绳松松系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腕，虽粗布荆钗，却掩不住眉眼间那股天然的清秀。她的脸生得极好，是那种山野间才养得出的好看，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了两汪清泉，看人时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和关切。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帘缝隙漏进来，在她睫毛上落了一层浅浅的金粉，整个人便像从田间诗行里走出来的小荷尖角，鲜灵灵、水灵灵地立在那里。
陈渡没有说话，因为他此刻满脑子都是问号，整个人还处于“我是谁，我在哪”的宕机状态。他记得自己被车撞了，可为什么醒来会在这样一个像古代农家的地方？这满身的伤又是怎么回事？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又是谁？
十万个为什么在脑子里疯狂刷屏。
少女见他不说话也不恼，端着陶碗走近了几步，又道：“我是来喂你吃饭的，你已经昏迷半个多月了，我每天都来喂你吃东西。”
这位女孩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如果她去当声优或者主播，肯定爆火，陈渡心里暗暗想着。少女把碗放到他面前，陈渡想伸手去接，刚抬胳膊，一阵剧痛从肩胛处传来，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少女吓了一跳，低头仔细看了看他。这张脸与她第一眼见到时相似却又不尽相同，此刻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便活了过来。五官生得极为俊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分明带着几分天生的锋锐，仿佛被造物主精心雕琢过一般。最奇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极深，即便此刻带着倦色与茫然，却仍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凡俗的清冷光泽，像是山间晨曦初透时洒落的一层薄薄银雾。他面颊上还带着未褪的伤痕，却偏生衬出一种破碎的、只属于谪仙般的落拓之美，仿佛本该高踞云端的人，不知何故坠入了凡尘。少女从未见过真正的仙人，但心里忍不住想，仙人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她见他行动不便，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陶碗，声音越来越小：“那、那个……还是我来喂你吧……你张嘴。”耳根已经烧得通红。之前这男子昏迷不醒时她喂饭并无异样，可现在对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她只觉得手心都在冒汗。
“那谢谢你了。”陈渡老老实实张开嘴。
少女用一只精致小巧的手握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陈渡一边吃一边脑子里飞速运转，身为一个写过穿越文的网文作者，他大致判断出自己目前的处境。要么到了天堂，但天堂显然不该是这副模样，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他穿越了。
穿越文啊，他熟的。他的第一本书就是穿越题材。那会不会有系统爸爸呢？他暗暗思索着。
“对了，”他咽下一口粥，故作头疼状，“我头好痛，好像受了重伤，有点记不清事情了。你知道我这是啥情况吗？”
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别人穿越不是皇帝就是王子，最差也是世家子弟，我这开局浑身是伤寄住在清贫农家，算怎么回事啊！
“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我不清楚。”少女摇摇头，“我是半个月前在我家田地里发现你的，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奇怪的是你没有呼吸，但心跳还在。我也不知你是死是活，但还是决定把你背回来试试。”
“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陈渡语气真诚，顿了顿，又忍不住嘴欠补了一句，“如若姑娘不嫌弃……看来只有以身相许了。”
上辈子他虽然小说没写出名堂，但是个社交牛逼症患者，搭讪聊天信手拈来，恋爱经验丰富。此刻这毛病又犯了。
少女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低下头不敢看他，声音闷闷的：“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渡。”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原主叫什么，只能报上自己的本名。反正看情况这姑娘也不认识他。“你呢？”
“我叫苏小荷。”她依然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
“好名字啊，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你会作诗？”苏小荷眼前一亮地抬起头看着他。
“谈不上，只是有感而发。”陈渡端着架子，摆出一副大诗人的姿态，心中却在窃喜：哈哈哈我可以狠狠地装杯了！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容易露馅，于是赶紧转了话头：“话说家里只有你一人吗？你父母呢？”
“不是的。家里还有我爷爷奶奶，爷爷去地里了，奶奶在隔壁房里。我父母很早之前就去仙界当仙奴了，按理说每个月月初都会回来一次，但这次不知为何，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了。”小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仙界……仙奴？”陈渡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词，面上却不敢多问。他完全不知道“仙界”是什么，更不知道“仙奴”是什么意思，只能先装傻，等之后再慢慢弄清楚。他不敢乱问，生怕暴露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知。虽然眼前少女心地善良，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是没错的。
“你别太担心了，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陈渡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安慰了一句。
“嗯！”小荷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
“小荷，我上个月给你说的婚事你考虑的如何了？”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道油腻的男声，光听声音就能想象出说话的是个油头粉面的胖子。
“糟糕，这事我早忘了。”小荷脸色一变，暗叫一声不好。
“怎么了？”陈渡问道。
“没事的，陈哥，我去应对，你好好休息。”说完她便起身出了屋子。
陈渡坐在床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对话，不知为何他的听力出奇地好，隔着一道门帘，外面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上个月我就跟你提了婚约，你说给你一个月考虑，我给了。现在时间到了，考虑得如何？”
“抱歉，我现在还不想嫁人。”小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抗拒。
“你说不想嫁就不嫁了？你知道我家的势力。我再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我带人过来提亲。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不然你家等着遭殃吧。”
来人极其嚣张地撂下这句话，然后便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片刻后，小荷推门走了进来，眼眶微红，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唉，这都什么事啊……”
“我不是有意偷听的，”陈渡斟酌着开口，“我好像听到外面的人说，明天要来提亲？”
“刚刚来的人是王富贵，可以说是村里的恶霸。原本他家势力平平，可有一天他哥哥被道门的人看中，说他有修仙之资，带去道门培养了。据传他哥哥未来必定能入仙界成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富贵仗着有他哥哥撑腰，开始在村里横行霸道、收敛钱财。他看上我了，非要逼我成亲，可是我不愿。”小荷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陈渡听明白了，放现代话说就是村里出了个暴发户，仗着家里有人撑腰，看上了村花，非要逼人家嫁给他。俗套，但放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对普通人家来说却是天大的祸事。
“那你明天有什么打算？”陈渡问。
“我原本想拖一天是一天，这次看来是拖不下去了。我也不想连累爷爷奶奶，他们待我很好。实在不行……我只能从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眼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了。
“我刚看那王富贵又来找你，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小荷？”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门帘被掀开的声响。
“你醒了？真是太好了。小荷半个月前救了你，还以为你会醒不来。”
陈渡定睛看去，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头发花白，满脸风霜刻下的褶子，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与精明。他佝偻着背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没点火，像是刚从地里赶回来的，裤腿还卷到膝盖处，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子。
“这是我爷爷，苏老栓。”苏小荷介绍道。
陈渡点了点头，向老人道了声谢。苏老栓也没多客套，直接转头问小荷：“王富贵那小子找你来干啥？”
苏小荷把方才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苏老栓听完勃然大怒：“欺人太甚！丫头你不想嫁就不嫁了，哪有逼人的道理！你别怕连累我们，反正我们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半截身子已经埋进黄土里了，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和陈渡今晚跑了便是，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
苏小荷摇了摇头：“不行，我舍不得爷爷奶奶。没关系的，嫁过去也不一定是坏事，他们势大，或许还能帮衬咱们家。”
“你这傻姑娘，那种恶霸你嫁过去他不得欺负死你！不行，我坚决不同意。”苏老栓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渡在一旁听着，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家人与他素不相识，却在他生死未卜时将他背回家，悉心照料了半个多月。如今他们有了难处，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他在心里大喊了一句：系统爸爸你快出来帮忙啊！这家人与我有恩，我得帮他们！
话音刚落，他左手中指上那枚铜戒忽然微微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虚弱的声音径直在他的意念深处响起：
“你是谁？系统爸爸又是什么？”
陈渡整个人猛地僵住了。他左看右看，这屋里除了他和苏老栓、小荷之外没有第四个人。可那道声音确确实实存在，像是在他的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你又是谁？”陈渡在心里试探着问道。
“我是东方曜。准确来说，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我去！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还没死透？陈渡心头一震。他很快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那道声音响起时，他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都会跟着抖动一下。
“我叫陈渡，”他在心里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醒来就在你的身体里了。”
“看来那位预言师所言非虚。”东方曜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像是自言自语。
“你在戒指里？预言师又是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陈渡满脑子问题，一股脑全抛了出去。
“你问题太多了，我慢慢回答，我现在自己也有很多疑问。”东方曜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虚弱了一些，“这枚戒指是我生前游历人间时，一位预言师赠予我的。他告诉我这戒指除了储物之外，还可以存入一缕魂魄和一道生机。他说我日后定能用上。如今看来……他早已看到了今日。”
“至于这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我比你更想知道。”
陈渡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戒指里住着一个残魂，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陈渡对吧？”东方曜沉默了片刻后又开口，“你说你醒来就在我身体里。在进入这具身体之前，你应该也遭遇了什么。我想知道。作为交换，我也会告诉你我生前的遭遇。”
陈渡想了想，没有拒绝。信息交换是眼下最快了解处境的方式。于是他简明扼要地把自己被车撞死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怕对方听不懂，还特意解释了“车”和“网文”大概是什么东西。
东方曜沉默了许久，似乎也在努力消化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随后他开口，将他争夺仙帝之位、被上官玄机暗算、身死道消的前后经过也说了出来。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都在消化对方带来的庞大信息。
陈渡率先打破沉默：“也就是说，你之前是天上的仙人？被暗算了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那你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
“准确地说，我已经死了。这道意念不过是我寄存的一缕残魂，是我留下的最后后手。在我身死之前，我将一缕生机释放出来，原想着留一线复活的可能。现在看来……是戒指带着我坠入了人间来到这里。”
听到这里，陈渡总算稍稍放心了些。他最怕的就是刚穿越过来就被原主人夺回身体，那他就真成史上最倒霉的穿越者了。
“你大可放心，”东方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以我如今的状态，就算想抢回身体也无能为力。你我大约是在同一时刻死亡的，不知为何你的灵魂偏偏落进了我的躯壳里。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方才外面的事我已经听到了。眼下这具身体的修为虽然废了，但仙人之躯还在。区区凡人，还奈何不了你。戒指里有我生前存放的丹药，你服用之后，一晚上伤势便可痊愈。”
陈渡听完，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捡到了天大的便宜。他在心里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谁懂啊！穿越成神仙了！虽然是个残仙，但也是神仙！快乐齐天！
他转头看向还在争论的爷孙俩，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小荷，今晚你哪儿都不用去，明天也不用嫁给那个王富贵。”
苏老栓和苏小荷同时愣住了，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渡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你的魔王护，明天他敢来，我让他走着进来，爬着出去。”
爷孙俩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懵。“魔王护”这词他们从没听过，但从陈渡的语气和眼神里，他们隐约感觉他说的是真的。
“可是你的伤……”小荷担忧地开口。她相信他说的话，眼前这人怎么看都不像凡人，说不定真的有仙人之力。可那满身的伤毕竟是实打实的，明天就要动手，来得及吗？
“无妨。”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伤口，嘴角微微扬起，“明日自会痊愈。”
门外，夕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入远山。明天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陈渡心里清楚，这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之后的第一个选择——
他选帮，很简单，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是个善良、知恩图报之人，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乎？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屋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苏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小荷在旁边收拾着碗筷。陈渡躺在床榻上，望着茅草屋顶，掌心里那枚铜戒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另一个人的命运已经和他紧紧缠在了一起。
明天，这场仗他非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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