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后军的名字重回族谱之后,顾淮在村里待了三天。白天他修补草棚、拾柴、取水,日子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每天晚上,他都会拿出那份供词,在灯下反复阅读,在字里行间寻找可能被他忽略的细节。
周荣在供词中写道,他盗用印章伪造命令之后,将那份伪造的密函原件藏在了某个地方。他没有在供词中写明具体位置,只留下了一句模糊的话:“原件所在之处,与令同源。”
顾淮最初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原件和令牌藏在一起,但他翻遍了祖地密室和石室,并没有发现任何密函的踪迹。他又把这句话抄下来,反复琢磨了好几遍——“与令同源”。“令”可以理解为令牌,也可以理解为命令。如果“令”指的是命令本身,那“同源”的意思,也许是指原件和那份供词藏在同一个地方?
但他是在荒村的枯井中找到供词的。他亲自下过那口井,井底的暗格他已经搜过一遍了,除了铁盒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除非——暗格不止一层。
第四天清晨,他再次出发前往那座荒村。
这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带了一根更长的绳索和一盏油灯。到达荒村时是正午,阳光直射井底, visibility 比上次好了很多。他再次下到井中,在三丈深处的那处暗格位置停了下来。他取出短锄,沿着暗格边缘的缝隙小心地撬动,将周围的几块石头逐一取下,扩大了暗格的开口。
暗格的深度比他想象的要深。上次他只是伸手探了一下,取走铁盒就离开了,没有仔细探查暗格内部。这一次他扩大了开口之后,将油灯探进去,终于看清了暗格的全貌——暗格并非只是一个浅浅的壁龛,而是一条横向挖掘的短通道,向内延伸了大约两尺深。在通道的最深处,放着一只更小的铁匣。
他伸手够到那只铁匣,取了出来。铁匣比装供词的那只要小得多,大约只有巴掌大小,表面锈蚀得更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攀回地面,在井沿边坐下,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撬开锈死的锁扣。
铁匣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一封折叠整齐的密函。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但整体保存完好。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密函,看到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道命令:
“断后军诸部:命你部坚守北境山口,七日之内不得撤退。援军将在七日内抵达。此令加盖家主印章,不得违误。”
下方盖着顾家家主的印章——和他之前看到过的家族文书上的印章完全一致。如果不是他事先知道这是一道伪造的命令,仅从纸张和印章来看,几乎无法分辨真假。
他将密函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是用针尖之类的锐器刻上去的,笔画极浅,稍不注意就会忽略:“戊戌年三月十二日夜,周荣奉周家之命,盗印伪造此令。”
这就是原件。周荣在伪造命令的同时,在背面留下了这行字——像是给自己留下的一道证明,也像是一份迟来的忏悔。
顾淮将密函小心地折叠好,用干净的布包起来,放入怀中。然后他将那只小铁匣放回暗格,将石块大致复原,攀着绳索离开了枯井。
走出荒村之后,他没有直接返回祖地,而是绕道去了一趟青山县西市。他找到那家周记成衣铺,敲了敲门。老裁缝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说吧。”
顾淮走进铺子,在柜台前坐下,取出那封密函,放在柜台上,推向老裁缝:“我找到了原件。”
老裁缝没有伸手去拿密函,只是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你打算怎么处置它?”
“让所有人看到它。”顾淮说,“让真相彻底完整。”
老裁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内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推到顾淮面前:“这是我祖父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带着断后军的印章和那份供词来找我们,就把这个也交给他。”
顾淮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铜质的钥匙,样式古朴,齿形复杂,显然不是普通的门锁钥匙。
“这把钥匙,对应的是周墟旧址地下某处的一扇铁门。”老裁缝说,“祖父临终前交代,那扇铁门后面,藏着周家当年与顾家反目的真正原因——那件古物的下落。”
顾淮握着那把铜钥匙,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质感。他没有多问,将钥匙收好,对老裁缝道了谢,走出了裁缝铺。
站在西市街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握着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望向西北方向。周墟——他之前只是在外围探索了一圈,没有深入地下区域。现在有了这把钥匙,也许他该再去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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