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回到青山县时，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他没有在县城停留，穿过西市，沿着通往祖地的土路快步赶路。铁盒里的那份供词用油布包着，贴肉揣在怀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走到祖地外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守夜人的灯笼已经点亮，在祖地边缘缓缓移动。他避开守夜人的巡逻路线，绕到草棚后方，确认周围没有人，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草棚和他离开时一样，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他在草棚角落坐下来，将铁盒取出，再次打开，拿出那份供词，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周荣的忏悔，周家的阴谋，三百一十七条人命的真相。
他将供词收好，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顾玲家。顾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出现在门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继续晾衣服，嘴里问了一句：“回来了？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顾淮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对周家了解多少？”
顾玲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周家？青山县那个周家？早败了，听说后人搬去了省城，已经好几代没人回来过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顾淮说，“关于三百年前断后军的真相。”
顾玲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爹生前也提过断后军。他说祖地下面埋着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人，但他从来不细说，每次提到就叹气。我问多了，他就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她抬起头，看着顾淮：“你到底找到了什么？”
顾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枚玉质印章，放在石桌上，推向她。顾玲低头看了一眼印章，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断后”二字，脸色微微变了：“这是……”
“断后军统领的印章。”顾淮说，“我在祖地最深处的密室中找到的。还有一份供词，是当年伪造命令的那个亲卫留下的。他亲笔写了整件事的经过——是周家胁迫他盗用家主印章，伪造了那道让断后军全军覆没的命令。”
顾玲握着印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印章放回桌上，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把真相公开。”顾淮说，“让所有人都知道断后军不是白白送死的，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让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重新回到族谱上。”
顾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犹豫，但最终化成了一种坚定：“你打算怎么做，我帮你。”
当天下午，顾淮带着那份供词和玉质印章，去了族长家。
族长顾伯龄已经年过七旬，是顾家目前辈分最高的人。他听了顾淮的陈述，看了那份供词和印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供词，看着顾淮，说了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把这件事捅出来，会让整个顾家颜面扫地？”
“我知道。”顾淮说，“但三百一十七条人命，不该因为‘颜面’两个字就永远被埋在土里。”
顾伯龄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召开族老会，由所有族老共同商议。三天后，你来祠堂。”
顾淮点了点头，收好供词和印章，离开了族长家。
三天后，顾淮准时出现在了祠堂门口。祠堂内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位族老分坐两侧，中间的主位上坐着族长顾伯龄。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门口的顾淮身上。
他走进祠堂，站在中央，将那份供词和玉质印章放在供桌上，然后开口，将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祠堂内一片寂静，没有人打断他。等他讲完之后，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一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份供词，你确定是真的？”
“确定。”顾淮说，“我亲自去了周墟以东的荒村，在枯井中找到了这份供词。油布包裹完好，信笺泛黄程度与三百年相符。字迹工整，不像是临时伪造的。如果各位族老有疑问，可以派人去荒村核实。”
又是一阵沉默。另一位族老开口了：“就算这份供词是真的，事情已经过去三百年了，周家也已经败落了。你现在翻出这件事，除了让顾家丢脸，还有什么意义？”
顾淮看着那位族老，平静地回答：“有意义。让断后军的名字重新写回族谱，让他们的后代知道自己的先人是战死的英雄，而不是被遗忘的孤魂。这就是意义。”
祠堂内再次陷入沉默。最终，族长顾伯龄站了起来，拿起供桌上那枚玉质印章，举过头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苍老但清晰：“我提议，将断后军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字，重新录入族谱。同意的人，举手。”
第一位举手的是族长本人。然后是第二位、第三位……最终，在场的所有族老都举起了手。
顾淮站在祠堂中央，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当天傍晚，断后军三百一十七人的名字，被重新写入了顾家族谱。顾淮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位老族谱师一笔一画地将那些名字写在崭新的册页上。夕阳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些新写的字迹上，墨迹未干，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转身，走出了祠堂。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祖地方向那片连绵的山影，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还没有完全结束。供词中指认了周家的罪行，但那份伪造命令的原件——那名亲卫说，原件被他藏在了另一个地方。只有找到原件，才能让真相彻底完整。
他走下台阶，沿着通往祖地的土路走去。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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