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开口。他重新闭上眼睛，像一尊雕塑一样坐在石阶上，仿佛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顾淮站在驿站前的空地上，等了片刻，确认老人不会再说话了，才绕过驿站，朝着他所说的方向走去。
驿站后方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蜿蜒着延伸向雾气深处。他沿着小路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雾气再次变得浓重起来，但这一次，他能感觉到前方有某种东西存在——不是视觉上的感知，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气压变化带来的压迫感。
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城。
它从雾气中缓缓浮现，像是原本不存在、随着他的靠近才逐渐凝结成形的。城墙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高度约有四五丈，表面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苔痕，看起来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城墙的轮廓大体完整，但有些段落已经坍塌，露出后方错落的建筑残骸。城门洞开，门板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像是一只张开的黑色巨口。
城门上方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但顾淮在看到这座城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就是老人说的那座“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异常，像是从别处被整个搬移到了这里，硬生生嵌入了这片山岭之中。
他站在城门外，没有立刻进入。他先观察了城墙的结构——石块之间的接缝非常紧密，没有使用灰浆的痕迹，和周墟的城墙建造方式如出一辙。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城门前的土地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寸草不生，和周围长满杂草的荒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取出那截金属棒，握在手中。金属棒的温度比之前升高了一些，虽然没有达到峰值，但已经能明显感觉到 warmth。它内部的震动也比之前更加清晰，像是指引着他继续前进。
他迈步走进了城门。
城门内侧是一条宽阔的主街，路面用青石板铺成，两侧是密集的房屋，大多是砖木结构的二层楼，门窗紧闭。和周墟不同的是，这座城中的建筑物保存状况更好，大部分房屋的结构依然完整，只有少数几间出现了坍塌。街道上也没有周墟那种被清理过的整洁感——这里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陶器、倾倒的家具、锈蚀的工具，像是居民们在离开时没有来得及收拾，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
他沿着主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街道右侧的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这栋建筑比其他房屋更高大一些，门口有两级石阶，门楣上方的石板上刻着一个符号——一只半睁的眼，眼中有一道横线。和他在祖地、周墟、黑风岭石碑上看到的符号完全一致。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气息。这是一间普通的前厅，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还有一只倒扣的茶杯和一本摊开的账簿，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记账。他扫了一眼账簿上的字迹，字迹工整，记录的是某年某月某日购入货物若干、支出银钱若干，看起来是一家普通商铺的日常账目。但账簿的日期栏里写的年份，他从未在任何纪年体系中见过。
他放下账簿，继续往里走。穿过前厅和后厨之间的过道时，他的余光扫到后厨的门框上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不是刀痕，更像是爪痕，和周墟那些房屋墙壁上的痕迹非常相似。他在后厨门口蹲下来，仔细查看那道刻痕的形状和深度，和周墟的痕迹做了对比，几乎完全一致。
他站起身，没有在后厨多待，退出了这栋建筑，继续沿着主街向城中心走去。
走到主街尽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座塔楼——和周墟中心那座塔楼的样式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方形底座、向上逐层收窄、每层四角挂着铜铃。但这座塔楼的保存状况比周墟那座更好，外墙几乎没有破损，甚至连铜铃都还完好地挂在四角，在无风的天气中纹丝不动。
塔楼的入口处，同样刻着那只半睁眼的符号。他走上台阶，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应手而开。
门内的大厅和周墟塔楼的一层布局一致，空旷的大厅，深色方砖铺地，正中央的地面上镶嵌着那只半睁眼的图案。他走到图案前蹲下来，伸手触摸那只“眼睛”的中央。指尖触到石材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震动——和他在周墟塔楼中感受到的完全一致。
地面上的图案开始缓缓变化，那道横线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他点燃油灯，沿着阶梯向下走去。阶梯呈螺旋状，转了三圈之后，到达了底部。
底部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凹槽，没有掌印，只有一个图案——和地面上的图案一样，一只半睁的眼。他伸出手，按在图案上。石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一间圆形石室，直径大约四丈，比周墟那间更大。石室的四壁同样镶嵌着暗蓝色的矿石，散发出幽冷的光芒。石室中央没有石棺，没有石台，只有一口井。
一口和他在祖地西侧见过的那口古井几乎一模一样的井——青石砌成的井沿，井口被一块石板封住，石板上刻着那只半睁眼的符号。他走上前，蹲下来，推动石板。石板缓缓滑开，露出下方的井口。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气息从井中涌出，和周墟地下那种气息完全相同。
他举着油灯，探头往井下看了一眼。井很深，看不到底，但井壁上有一道铁梯，沿着井壁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他检查了一下铁梯的牢固程度——铁梯虽然锈迹斑斑，但结构依然稳固，足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他把油灯系在腰间，双手握住铁梯的扶手，开始向下攀爬。井壁上的铁梯一级一级向下延伸，他数了数，大约下了十丈左右的深度，铁梯到达了尽头，脚下是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四个字：
“非请莫入。”
顾淮站在石碑前，看着那四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绕过石碑，走进了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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