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没有立刻取出圆心之“镇”。他和陆沉一起离开了地下空间,沿着那口在黑色岩石中开凿出的深井,攀着绳索回到了地面。
当他们从井口爬出来时,正是黄昏时分。荒骨原的落日壮丽而苍凉,整个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橙红色,沙丘的轮廓在逆光中呈现出柔和的弧线,像是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洋。陆沉站在井口旁,眯着眼睛望向西方天际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没,天边的橙红逐渐褪为深紫,又从深紫过渡到墨蓝,第一颗星辰开始在东方显现。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两人在井口旁生了一堆火。陆沉坐在火堆旁,将自己知道的关于“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淮。
九枚“镇”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器物,具体来历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它们与某种极为古老的力量相关联。每一枚“镇”都拥有独特的力量属性——有的可以辟邪,有的可以引邪,有的可以镇压地气,有的可以沟通某种超越常人认知的存在。圆心之“镇”是所有力量的交汇点和控制中枢,只有掌握了圆心之“镇”,才能真正理解和运用其他八枚“镇”的力量。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陆沉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镇’的力量不是无穷无尽的。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它内部储存的能量。能量耗尽之后,‘镇’就会变成一块普通的金属。而补充能量的方法——没有人知道。所以,不要滥用。”
顾淮点了点头,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陆沉就叫醒了顾淮。
“走吧,再看一次日出。”他说。
两人爬上附近最高的一座沙丘,并肩坐在沙丘顶端,面向东方,等待着太阳升起。晨风凛冽,吹动两人的衣角和头发,带来沙粒特有的干燥气息。天边先是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接着是金色、橙色、红色——太阳从地平线下跃然而出,将整片荒骨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光海。
陆沉看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太阳完全脱离地平线,高高悬挂在天空中。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沙粒,对顾淮说:“走吧。该办正事了。”
两人回到井口旁。陆沉在井沿边坐下来,解开长袍的衣领,露出胸口那道竖直的疤痕。他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短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递给顾淮。
“沿着疤痕切开,不要太深,半寸就够了。然后伸手进去,你会摸到一枚比其他的‘镇’略小一些的金属棒,取出即可。”
顾淮接过短刀,握在手中,刀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到手臂。他低头看着那柄短刀,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陆沉的眼睛:“你确定吗?”
“确定。”陆沉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开始吧。”
顾淮深吸了一口气,握紧短刀,将刀尖对准那道疤痕的边缘。他的手很稳,但动作很慢——刀刃切入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阻力,像是刀锋遇到了某种比血肉更坚韧的组织。他稳住手腕,均匀地施加压力,沿着疤痕的方向缓缓切开。
陆沉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微微仰起头,望着天空,目光平静而辽远。
切口深度达到半寸左右时,顾淮停下了刀。他放下短刀,将手指探入切口。指尖触到了一样坚硬而冰凉的物体——形状和大小确实与他手中的两枚“镇”相似,但要略小一些,表面光滑。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夹住那枚金属棒,缓缓向外抽出。
金属棒离开陆沉身体的瞬间,陆沉的呼吸停顿了一下。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背负了三百年的重担。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向后倒去,靠在井沿上,眼睛半阖着,目光变得涣散。
顾淮握着那枚沾血的圆心之“镇”,跪在陆沉身边,低头看着他。
陆沉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声音,顾淮俯下身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谢谢。”
然后他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终于完成了使命的人,获得了最终的安宁。
顾淮在井沿旁坐了很长时间。他把那枚圆心之“镇”用清水冲洗干净,用绒布包好,和另外两枚放在一起。然后他在沙丘上挖了一个坑,将陆沉的遗体安葬在沙丘顶端,面向东方——这样他每天都能看到日出。
他在陆沉的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荒骨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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