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西市是一条狭窄的老街,两侧挤满了低矮的铺面,卖布的、卖杂货的、打铁的、剃头的,各种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头上。顾淮站在街口扫了一遍,在西市尽头靠近城墙根的位置,找到了那家裁缝铺。
铺面很小,门板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周记成衣”四个字,油漆已经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成衣和布料,空气中弥漫着浆水和旧棉花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缝补一件旧袍子的袖口。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了顾淮一眼。
“做衣裳?”老人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老裁缝特有的从容。
“不做衣裳。”顾淮关上门,走到柜台前,从怀里取出那枚玉质印章,放在柜台上,推向老人,“我来找一件东西。有人告诉我,您这里有一件可以帮到我的东西。”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印章,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针线,摘下老花镜,仔细端详了那枚印章。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依然平和,但内容让顾淮心里微微一紧:“这枚印章,你从哪里得来的?”
“祖地深处,断后军的密室中。”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内室,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只扁平的木盒。他把木盒放在柜台上,推到顾淮面前。
“你要的东西,在这里面。”
顾淮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封泛黄的信,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印着的图案——是一只半睁的眼,眼中有一道横线。和他在土丘下、石拱门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封信,是我的祖父传给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又传给了我。”老裁缝说,“我们家世代相传一句话:若有一天有人带着断后军的印章来找你,就把这封信交给他。我们家等了三代人,终于等到了。”
顾淮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了看信封的背面。背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亲启。”
“您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吗?”顾淮问。
老裁缝摇了摇头:“不知道。祖训只让我传信,不许我看信。但我祖父临终前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封信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让三百一十七条人命白白送掉的秘密。”
顾淮握着那封信,指尖微微收紧。他没有当场拆开,而是将信收进怀里,对老裁缝郑重地道了谢。
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市的店铺陆续上门板,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他沿着来时的路走出西市口,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他取出那封信,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进入正文:
“持印者见信时,吾已不在人世。长话短说,只讲三件事。
第一件:三百年前,顾家断后军接到的那道假命令,是周家人伪造的。周家与顾家本是姻亲,但因一件古物反目成仇。周家伪造家主印章,假传命令,目的是借刀杀人,除掉顾家最精锐的一支部队,为日后夺取那件古物扫清障碍。
第二件:那件古物,至今仍在周墟旧址的地下深处。周家当年伪造命令的亲卫,在事成之后被周家灭口。但他死前留下了一份供词,藏在他生前居住的旧宅中。那份供词,可以证明周家的罪行。
第三件:若你决定追查到底,需先找到那份供词。周家亲卫的旧宅,位于周墟旧址以东十里处的一座荒村中。村中有一口枯井,供词藏在井底的暗格里。
切记:周墟一带地气异常,入夜后不宜逗留。若必须在夜间活动,务必佩戴铜铃——周家人畏惧铜铃之声。”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阅后即焚。”
顾淮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然后将信纸折叠起来,用火折子点燃。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被夜风吹散。
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灰烬飘散的方向。周墟旧址以东十里,一座荒村中的枯井。那是他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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