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梆子声还没敲响,朔风卷着黄沙,劈头盖脸地砸向碎叶城的南城门 。
地平线上才刚撕开一条灰白色的口子,边镇的拂晓时分往往是一天中最寒冷难熬的时刻 。
风沙夹杂着碎石,打在脸上犹如刀割。
陈布衣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马背里,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和粗布军服磨在了一起,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痛楚 。
作为天策府的一名底层斥候,他没有高深内功护体,只能靠着丹田里仅存的一丝真气护住心脉,不让自己在颠簸中昏死过去 。
粗糙的缰绳把他的掌心磨出了血泡,但他依然攥得很紧。
胯下这匹从死人堆里抢出来的战马已经到了极限,鼻孔往外喷着粗气,四蹄打着肉眼可见的踉跄 。
战马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伴随着胸腔剧烈的起伏,犹如破旧的风箱在干瘪地拉扯。
陈布衣伸手入怀,隔着被冷汗浸透的中衣,摸到了那卷硬邦邦的东西 。
那是一卷羊皮纸,昨夜从带队校尉尸体上硬撕下来的走私账册,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污 。
伤口的血水早已经干涸,衣服紧紧贴在皮肉上,随着呼吸拉扯着神经。
前方三里,就是碎叶城的护城吊桥 。
按照大唐边军的规矩,城门即刻便要开启,入城的商队和换防的军卒已经在城外排起了长龙 。
陈布衣勒住马缰,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一处沙丘后,眯起眼睛扫视着城门口的动静 。
护城河的水流在晨风中泛着微弱的涟漪,倒映着城墙上摇晃的火把。
城门洞里站着几个持戈的守军,但陈布衣的目光却落在护城河边几个挑夫打扮的人身上 。
这些人的站姿透着古怪。
那些人虽然挑着担子,但下盘稳固,眼神游移,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扁担的夹层处 。
扁担的木纹缝隙里,隐约透出不该有的冷硬光泽。
原校尉背后的走私集团手脚果然够快,暗线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自投罗网 。
只要他敢按常规下马排队入城,不出十步,就会被几柄淬了毒的短刃捅穿脏器,连拔刀的机会都不会有 。
不能等,战马的体力已经耗尽,他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
陈布衣紧盯着城门洞 。
前有持戈守军,后有乔装的杀手,这等同于被逼进了绝地 。
他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他只知道,想活命,就得找一把比走私贩子更快的刀 。
马蹄声从城墙内侧隐隐传来,沉闷,整齐,带着金戈相交的肃杀之气 。
这绝不是普通的巡街武侯,而是久经沙场的重甲骑兵。
陈布衣眼睛一亮,握住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
那是碎叶城守将,镇远将军林震的亲卫营 。
林震是个出了名的老顽固,刚正不阿,治军严明,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也正因如此,被边关同僚隐隐孤立 。
但这恰好成了陈布衣唯一的生路 。
这种老将绝不会被利益打动,他对军械走私必然深恶痛绝,这本账册就是撬动他出手的唯一筹码 。
嘎吱——
沉重的千斤闸缓缓升起,城门开启的瞬间,城内巡城的铁甲骑兵正好行至门前 。
三十骑重甲排开,连战马都披着厚重的具装,压迫感扑面而来。
居中一骑,跨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如重枣的老将,一身玄铁明光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
就是现在 !
陈布衣猛地一扯马缰,刀鞘狠狠抽在马臀上 。
老马吃痛,发出一声悲嘶,撒开四蹄,犹如一道利箭般直冲城门而去 。
蹄声如雷,瞬间惊动了城门口排队的人群。
“什么人!下马!”守城的士卒大惊失色,立刻横起长枪 。
陈布衣不但不减速,反而直起身子,单手抽出腰间卷刃的横刀,刀背重重敲在马鞍上 。
“八百里加急!挡我者死 !”
他声如洪钟,借着马势,硬生生撞开了外围两层拒马 。
木屑横飞,战马的胸膛被木刺划开长长的血口。
他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瞬间撕碎了城门口虚假的宁静 。
伪装成挑夫的杀手们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
他们没想到目标敢直接冲击城门,当下顾不得隐藏,纷纷抽出兵刃,从两侧夹击而上 。
扁担碎裂,露出藏在里面的精钢短刀。
三柄短刀带着寒光,直取陈布衣的马腿和腰肋 。
陈布衣根本不去看那些刀锋,他身子往马腹一侧倒去。
横刀对短刃,一寸长一寸强,他现在绝不能躲,一旦勒马闪避就会彻底丧失冲阵的速度。
他只能咬牙死撑,任由一柄短刀狠狠拉开小臂的皮肉。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粗布衣袖。
借着这用血换来的冲势,他连人带马直接扎向了林震的亲卫营。
“放肆 !”
林震的亲卫岂是摆设 。见有人持刀冲撞主帅,十多柄陌刀齐刷刷斩下 。
沉重的刀锋带起一阵冷风,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陈布衣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脚踹在马镫上,整个人凌空跃起,用尽了最后的一丝提气轻身的技巧 。
可怜那匹老马,连同追在后面收势不及的两名杀手,直接被亲卫营的陌刀阵劈翻在地 。
残肢断臂伴随着战马的哀鸣,重重摔进尘土里。
这便是陈布衣的算计,借老将亲卫之手,挡住暗藏的杀手 。
人在半空,陈布衣扔掉手中横刀,双手高举过顶,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姿态 。
“扑通”一声,他重重砸在林震马前三步的青石板上,膝盖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喉头涌上一口鲜血,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几柄长枪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
枪尖冰凉,刺破了脖颈表层的皮肤。
陈布衣顾不上疼痛,双手捧起那卷染血的账册,高高举起 。
“天策府斥候陈布衣,敲登闻鼓无门,唯有冲撞军阵 !”
他的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老将耳中 。
“原戊字营校尉通敌叛国,倒卖军械,证据在此,请将军过目 !”
城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
只剩下晨风掠过城墙的呼啸声,以及地上战马濒死的喘息。
那些侥幸未死的杀手进退维谷,被亲卫营冷冽的目光锁定,再也不敢动弹 。
林震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却依然稳稳举着羊皮卷的底层火长 。
老将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审视着眼前的带血军卒 。
晨光落在林震的铁甲上,没有一丝温度。
“呈上来。”林震冷冷开口 。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一把夺过羊皮纸,双手递给马背上的老将。
陈布衣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
他知道,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
走私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林震只要敢接下这本账,那些想让他陈布衣永远闭嘴的人,接下来就得先问问这位老将手里的陌刀答不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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