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将军府的底牢,终年见不到天光。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烈酒味、劣质金创药的苦味,以及发霉稻草腐烂的味道 。
陈布衣在一堆枯黄的草料中睁开眼睛 。
手腕和脚踝传来沉重的坠滞感,生铁打造的镣铐将他锁在粗糙的石壁上 。小臂和腿上被短刃拉开的皮肉已经被军医粗糙地处理过,裹着粗糙发硬的麻布,还在往外渗着点点殷红 。
丹田里空空荡荡,失血和长途奔逃带来的虚弱感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额角。
但他不敢闭眼,强撑着一口真气,让涣散的视线重新聚焦。
牢房外的过道里,插着一支忽明忽暗的火把。
铁栅栏外站着一个人。没有穿那身震慑军心的玄铁明光铠,只披着一件青灰色的常服,身形却依旧如同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
碎叶城守将,镇远将军林震。
“醒了。”林震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
陈布衣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管里火辣辣地疼。他用手肘撑着潮湿的地面,铁链拖拽出刺耳的碰撞声。他勉强靠着墙壁坐直身子,迎上老将浑浊却锐利的目光。
“一个拿九品饷银的底层斥候,能越过三道暗哨,从戊字营校尉的尸体上扒下绝密账册,还能活着叩开我亲卫营的拒马阵。”林震缓缓踱步,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吧,背后是谁指使你来的。那份账册,是哪位大人物让你故意送到我手里的?”审问的焦点冰冷而直接 。
陈布衣扯了扯干裂的嘴角。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在这座城里,林震由于眼里揉不得沙子,久被边关同僚孤立,生性必定多疑 。对方绝不会相信一个底层火长能单枪匹马捅破走私军械的天大窟窿。
“没有人指使。”陈布衣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木头,“昨夜巡线,我们小队六个人撞破了校尉交接暗号。为了灭口,校尉勾结暗线杀手,把我的人全宰了。”
“我命大,趁乱割了校尉的喉管,从他胸口掏出了这催命的东西。”
“我如果不连夜冲阵,现在早就是护城河里的一具无名浮尸。”
林震停下脚步,隔着生铁柱子看着他。
“倒卖军械是诛九族的大罪。账册上明明白白记着,三百张大唐制式强弩,借着报废的名义流向了北边。”林震的眼神骤然转冷,仿佛要看穿陈布衣的骨髓,“走私集团能在军中安插校尉级别的暗线,说明这碎叶城里,必定还有位高权重的内鬼在给他们撑伞。”
“你把账册交给我,等于把火烧到了我将军府。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为了息事宁人,直接在牢里把你处理掉?”
面对这句随时可能下达处决令的逼问,陈布衣没有退缩。
他清楚,如果仅仅只是交出账册,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随时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抹杀 。
他必须在极度的虚弱中,抛出第二个筹码,证明自己是一把对老将有用且好用的刀 。
“因为将军眼里容不下这粒沙子,更容不下军营里藏着叛谍。”陈布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牵动伤口,疼得直皱眉,但他咬着牙继续说道,“账册能咬出外面的走私网,但揪不出藏在将军眼皮子底下的毒刺。”
林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但这片刻的沉默,恰恰说明陈布衣击中了他的痛点。比起远在天边的高层蛀虫,林震更急于拔掉这根内部的毒刺 。
“只要我活着把账册交给了将军,走私集团必定如芒在背。”陈布衣抬起头,目光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们绝不可能放任一个拿着核心证据的活口喘气。”
“所以,我来当这个诱饵。”
牢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爆裂的噼啪声。
陈布衣大口喘着粗气,硬把这场从“自证清白”的被动防守,拔高到了“利益交换”的同等谈判桌上 。
他在用命铺路。
“我交出账册,这口黑锅我已经背稳了。只要我活着走出这座底牢,内鬼必然会忍不住动手。”陈布衣紧紧盯着林震,“只要将军给我一把刀,一个顺理成章露面的机会。内鬼一旦为了灭口而动用军中的暗线资源,将军就能顺藤摸瓜,一击毙命。”
没有虚伪的赏识,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忠诚誓言。
阶层极度不对等的两人,在黑暗中进行着最纯粹、最冷酷的利益交换 。
林震看着眼前这个犹如野狗般顽强的军卒,沉默良久。多疑的老将绝不会轻易施恩,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狠辣且绝妙的阳谋 。
既然同僚在孤立他,他正好借着这把刀,在边关掀起一场彻底的大清洗 。
“你冲撞主帅亲卫,按大唐军律,当场格杀勿论。”林震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波动,“念你呈交走私罪证有功,死罪免去,活罪难逃。”
陈布衣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他知道,这笔买卖谈成了 。
老将这是在顺水推舟,用最严酷的军法作为掩护,给军营里的内鬼创造一个“制造意外”的完美错觉 。
“剥去陈布衣天策府斥候军牌,打上重枷。”林震转过身,向外走去。
“即刻发往西郊死囚营。生死,各安天命。”
林震的身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不多时,两名膀大腰圆的军牢卫面无表情地打开了铁门。
他们动作粗暴地解开陈布衣墙上的镣铐,一把扯下他腰间那块代表着军户身份的斥候铜牌 。那是他在边关摸爬滚打三年才换来的身份证明,此刻却像块废铜烂铁一样被扔在角落的积水里。
沉重的木制重枷被套在脖颈上,生硬的木刺刮擦着皮肤 。沉甸甸的分量压得陈布衣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草料堆里。
死囚营,大唐边军里最凶险、最不受军法约束的法外之地。
那里塞满了穷凶极恶的江湖刺头、犯下大案的重刑犯,以及随时准备在阵前当炮灰的死士 。把一个身负重伤、体力透支的人扔进去,无异于将流血的生肉扔进狼群。
但陈布衣没有丝毫反抗。
他被两名牢卫一左一右架着双臂,拖拽着走向底牢出口的光亮处。
脖颈上的重枷磨破了表皮,木屑扎进肉里,随着步伐传来阵阵刺痛。
两名牢卫架着他一路拖拽出阴暗的底牢,外面刺眼的日光晃得他一阵晕眩。
还没等他睁开眼,牢卫猛地松手,一脚重重踹在他的后心。
陈布衣连人带枷跌进了一片散发着屎尿恶臭的烂泥地里。铁栅栏在他身后重重落锁。 他趴在泥水里,耳边传来了十几道粗重、且毫不掩饰打量意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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