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扫过干涸的河床,卷起碎石打在枯死的骆驼刺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浓重的血腥味在冷风中根本化不开。河床底部,十具城防营骑兵的尸体逐渐变得僵硬。
陈布衣靠在一处避风的土墙下。他拔开从骑兵身上搜出的酒囊塞子,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烧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腹中,勉强驱散了四肢百骸蔓延的寒意。
他没有把酒咽完,而是留了一半在嘴里,随后一把撕开左腿上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粗布条。翻卷的刀伤暴露在冷风中,皮肉泛着渗人的白,边缘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陈布衣低下头,将嘴里的烈酒直接喷在伤口上。
皮肉遇酒,剧烈的刺痛瞬间直冲脑门。陈布衣的身体猛地绷紧,握着横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他单手挑开瞎子递过来的金创药纸包,将粗劣的药粉全部倒在掌心,随后一把按在翻卷的伤口上。掌心用力按压,让药粉彻底填满皮肉的缝隙。
站在几步外的那三个降卒,正弯着腰在骑兵尸体上摸索。听到动静,三人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陈布衣面无表情地往肉里按药粉的动作。三人头皮一麻,立刻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把他们的皮甲都扒下来,靴子也脱了。”陈布衣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将伤口扎紧,声音沙哑地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三个降卒不敢有丝毫迟疑。他们解开尸体上的牛皮搭扣,将带着血污的皮甲一件件剥离下来。戈壁滩的夜风足以冻死人,当这群衣不蔽体的囚犯把正规军的皮甲套在自己身上,把脚塞进厚实的牛皮军靴里时,皮甲的重量和温度,让他们佝偻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陈布衣拄着横刀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群换上了大唐军服的死囚。
队伍的骨架有了,但肉还烂着。
“从现在起,定三条规矩。”陈布衣的目光从那三个降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第一,行军时,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出声。第二,遇敌拔刀,谁敢后退半步,杀。第三,抢到的干粮和水,统一分配。”
河床里只有风声。三个降卒紧紧握着手里的刀柄,没有人敢反驳。
陈布衣看向刀疤脸。
“刀疤,你来盯着他们。”陈布衣将一袋干粮扔在刀疤脸脚下,“谁犯了规矩,你直接动手。如果你压不住,我就连你一起砍了。”
刀疤脸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干粮袋,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他魁梧的身躯转过去,面向那三个降卒,手掌按在横刀的刀柄上,满脸横肉透出一股常年混迹黑道的凶悍。
“都听见没?谁他娘的掉链子,老子第一个活劈了他!”刀疤脸粗着嗓子吼道。
权力交接完成。陈布衣不需要去管这几个底层的刺头,只要刀疤脸还想活命,就必须充当这支队伍的恶犬。
陈布衣转过头,看向拴在土墙边的十匹战马。
“把脱下来的囚服全部撕成布条,把我们要骑的七匹战马马蹄,全部包两层。”陈布衣继续下令。
降卒们愣了一下,但慑于刀疤脸的目光,立刻蹲下身,开始撕扯地上那些破烂的囚服,手忙脚乱地去包裹战马的蹄子。柔软的布料垫在马掌下,不仅能让马蹄声消弭在风中,更能让留在沙土上的蹄印变得模糊难辨,让追踪者无法判断战马的负重和数量。
做完这一切,陈布衣走向那个被切断肩胛骨、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刺青囚徒。
刺青囚徒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泥土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他看着走过来的陈布衣,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发出微弱的求饶声。
陈布衣没有理会他,只是偏过头看向瞎子。
“身上还有没有药?越刺鼻越好,哪怕不能杀人也行。”
瞎子从宽大的袖管里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扁平的木盒子。
“还有半盒‘蚀骨散’。这东西毒不死人,但气味冲鼻,沾到鼻子上,就像是用火炭燎过一样。”瞎子将木盒递了过去。
“够了。”陈布衣接过木盒。
他抽出横刀,走到最近的一具骑兵尸体旁。刀尖顺着尸体脖颈上的伤口刺入,手腕用力一搅。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被再次切开,残存在血管里的暗红色血液顺着碎石流淌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血洼。
陈布衣将蚀骨散的粉末倒出,均匀地洒在血洼和尸体的伤口上。
碎叶城的追兵最迟明早就会出发。骑兵追击,必然带着嗅觉灵敏的追踪犬。当那些猎犬循着浓烈的血腥味扑上来,将鼻子凑近这些伤口猛吸的时候,蚀骨散的药粉会瞬间摧毁它们的嗅觉神经,让长史府最得意的追踪手段变成废纸。
处理完猎犬的陷阱,陈布衣看向剩下的三匹无主战马。
“把他的嘴堵上,绑在马背上。”陈布衣指了指地上的刺青囚徒。
刀疤脸没有多问,上前一把揪住刺青囚徒的头发,将他拖到一匹黑马旁。刺青囚徒因为剧痛发出惨叫,刀疤脸直接扯下一块带血的破布塞进他嘴里,随后用马缰绳将他牢牢地捆在马鞍上。
鲜血顺着马鞍滴落在地上。
陈布衣又让人扯下几块布,将另外两匹多余战马的眼睛牢牢蒙住。
“打马。”陈布衣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刀疤脸拔出横刀,用刀背狠狠抽在三匹战马的屁股。
战马吃痛,发出凄厉的嘶鸣。两匹被蒙住眼睛的战马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在恐惧的驱使下,撒开四蹄,朝着河床外两个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驮着刺青囚徒的那匹黑马,则顺着风向,带着沿途滴落的鲜血和活人的气息,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中。
三条清晰的马蹄印,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向着三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明早追兵到达这里,面对这三条真假难辨的血迹,必然会陷入分兵的困境。
陈布衣将横刀收回刀鞘,走到自己的那匹战马前。
左腿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发力都显得尤为艰难。他双手抓住马鞍,深吸了一口气,双臂猛地用力,右腿蹬地,整个人翻身上马。动作虽然不如完好时那般利落,但依旧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刀疤脸、瞎子和三个降卒也纷纷跨上战马。
七个人,七匹马,七套沾着血迹的皮甲。
陈布衣拉紧马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河床。随后,他调转马头,没有顺着任何一条多余战马留下的蹄印,而是选定了一处满是坚硬碎石的戈壁斜坡。包裹着破布的马蹄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沉闷的微响。
“走。”
陈布衣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上了斜坡。
身后的六骑紧随其后。夜风呼啸,将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吹散在无垠的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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