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河床底部,鲜血顺着碎石的缝隙迅速渗入地下。风吹过,卷起几缕带着血沫的沙尘。
十具城防营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膀大腰圆、脖子上印着黑色刺青的囚徒,正蹲在校尉的尸体旁,双手在血泊中快速摸索。片刻后,他从校尉腰间的牛皮带上拽下了一长串铜钥匙。
“找到了!”刺青囚徒大吼一声,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狂喜。
他手忙脚乱地将钥匙插进自己手腕的铁锁孔里。伴随着“咔哒”一声机括弹响,沉重的副链脱落。紧接着,他依次解开了脚踝上的镣铐,又给另外三个参与围杀的囚犯打开了枷锁。
哗啦——
沉重的行军主铁链重重砸在碎石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没有了三十斤生铁的压迫,这群饿了几天、刚刚杀过人的恶狼,瞬间找回了骨子里的贪婪。刺青囚徒根本没有去管还拴在铁链上的陈布衣、刀疤脸和瞎子,他径直冲向拴在土墙边的战马,一把扯下马背上的水囊,拔掉塞子,将清水大口大口地灌进喉咙。
清水溢出嘴角,冲刷着他胸前的泥垢。喝足了水,他又抄起一把连发强弩,把装满干粮的麻袋挂在自己的肩膀上,随后牵过了三匹最强壮的军马。
另外三个囚犯也如法炮制,纷纷抢占了横刀和水囊,聚拢在刺青囚徒身边。
刀疤脸站在一旁,魁梧的身躯绷紧。他看了一眼陈布衣,见陈布衣没有出声,便压下心头的火气,自己夺过钥匙,解开了身上的铁链,随后抛给瞎子。
陈布衣靠着冰冷的土墙,解开脚踝上的镣铐。左腿的伤口在刚才的绞杀中彻底崩裂,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拄着那把缴获的制式横刀,大口喘着气,静静地看着刺青囚徒等人的动作。
“东西怎么分?”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手里握着横刀,挡在陈布衣身前,目光凶狠地盯着刺青囚徒。
“怎么分?”刺青囚徒把强弩端在手里,机括发出令人胆寒的上弦声。他看了看自己这边的四个人,又看了看带伤的陈布衣和体力未复的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
“人是一起杀的,老子不占你们便宜。”刺青囚徒指了指地上的物资,“十匹马,我们带走六匹。弩和刀,一人一把。干粮和水,我们拿走一半。大唐军阵既然容不下我们,老子们就带着连弩去大漠当马匪,吃香喝辣。大家各走各的道!”
另外三个囚犯立刻握紧了手里的刀柄,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在他们看来,陈布衣重伤脱力,瞎子是个废人,唯一有威胁的只有刀疤脸。四打一,他们占据绝对优势。
河床里的风声呼啸,吹得火堆旁的余烬忽明忽暗。
刀疤脸咬紧牙关,刚要发作,身后却传来一声刀刃摩擦刀鞘的低鸣。
陈布衣推开刀疤脸的肩膀,拖着流血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前方。他的身躯有些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手里那把横刀却握得极稳。
“去大漠当马匪?”陈布衣看着刺青囚徒,声音沙哑,却字字诛心。
“你们知道大漠里最近的水源在哪吗?知道突厥游骑的巡逻路线吗?”陈布衣用刀尖点了点地上的校尉尸体,“杀了一整队城防营,碎叶城最迟明早就会放出追踪猎犬和轻骑兵。你们这几个连风向都不会看的白痴,带着大唐的制式强弩在荒野里乱窜,不出三天,不是被突厥人剥了头皮,就是被边军的乱箭射成刺猬。”
刺青囚徒的脸色变了变。他常年混迹在碎叶城底层的赌场和暗巷,对茫茫大漠确实一无所知。
但他已经被刚刚杀人的血勇冲昏了头脑,不肯在几个囚犯面前丢了面子。
“少他娘的拿边军吓唬老子!”刺青囚徒猛地抬起强弩,弩箭的铁簇对准了陈布衣的胸膛,“没有你,老子一样能活!把剩下的干粮全交出来,不然现在就射穿你!”
刀疤脸大惊,刚要挥刀格挡。
就在这一瞬间,陈布衣动了。
没有丝毫预兆。他根本没有去躲避弩箭的瞄准线。对于一个天策府的斥候来说,在不到三步的距离内,强弩的威胁远没有一把挥舞的横刀大,因为弩机需要扣动悬刀的时间。
陈布衣左腿伤口处的鲜血瞬间飙出,他强行压榨出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量,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猛禽,迎着弩箭的轨迹猛冲一步。
刺青囚徒心头一慌,手指下意识地扣动悬刀。
“嗖——”
弩箭射出,擦着陈布衣的右肩飞过,带起一串血珠,钉入后方的土墙。
陈布衣强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已经逼近到刺青囚徒的身前。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招式,因为重伤之躯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蛮力去硬碰硬。
刺青囚徒见弩箭落空,大吼一声,扔掉弩机,拔出腰间的横刀,双手握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陈布衣的头顶重重劈下。
这一刀力沉势猛,带起一阵劲风。
陈布衣没有格挡。在横刀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的左腿突然弯曲,整个身体借着伤腿的失力,向右侧倒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下劈。
刀锋几乎是贴着陈布衣的耳畔擦过,重重地砍在地上的碎石中,爆出一团火星。
就在刺青囚徒一刀劈空、门户大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陈布衣在半跪的姿态下,右手手腕猛地一翻。
大唐军阵基础刀法:撩切。
陈布衣手中的横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练至极的半圆,精准地切入了刺青囚徒没有皮甲保护的腋窝。
刀刃割裂肌肉,切断筋腱,顺势向上,重重地卡在了肩胛骨的骨缝里。
“啊——”
刺青囚徒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中的横刀当啷落地。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他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这只会让卡在骨头里的刀刃造成更大的撕裂。
陈布衣没有拔刀,也没有停顿。
他借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左手猛地撑住地面,右腿发力,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撞。右肩重重地顶在刺青囚徒的胸口,巨大的撞击力直接将这个魁梧的汉子掀翻在地。
陈布衣顺势压在刺青囚徒的身上,右手拔出卡在骨缝里的横刀,带起一股温热的鲜血。紧接着,他双手反握刀柄,将刀尖对准了刺青囚徒的咽喉。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泥带水。这是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杀人技。
刀尖距离刺青囚徒的喉结不到半寸,冰冷的触感让刺青囚徒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鲜血顺着腋下的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地上的泥土。
陈布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左腿和右肩的伤口同时往外渗血,他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但压在刀柄上的双手却没有一丝颤抖。
“谁还想去大漠当马匪?”陈布衣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三个囚犯。
那三个原本还准备拔刀的囚犯,此刻已经被陈布衣这狠辣果决的一击彻底震慑。他们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同伴,再看看那个浑身是血、宛如修罗般的年轻斥候,双腿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当啷。
其中一个囚犯丢下了手里的横刀。紧接着,另外两个人也松开了手,任由兵器掉在碎石上。
刀疤脸站在后方,咽了一口唾沫。他原本以为陈布衣全靠脑子算计,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个天策府斥候的獠牙。这种在绝境中瞬间爆发出的精准杀伤力,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刀疤脸大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横刀,刀尖指向那三个投降的囚犯。
“都给老子蹲下!手抱头!”刀疤脸粗着嗓子怒吼,彻底接管了清场的任务。
陈布衣看了一眼被刀疤脸镇压下去的囚犯,缓慢地拔出了抵在刺青囚徒咽喉上的横刀。刺青囚徒捂着喷血的腋窝,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陈布衣用横刀撑着地面,摇晃着站起身。他走到水袋旁,拔开塞子,将半袋清水浇在刀刃上,冲刷掉粘附在上面的血肉。
他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和被土林切割的沙丘。
“瞎子,去搜那些军卒的身,把所有的金创药和解毒丹找出来。”陈布衣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已经成为这片河床里唯一的法则,“刀疤,把剩下的六匹马喂饱。天亮之前,我们要越过前面的沙丘。谁掉队,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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