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下,夜雨如织。
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张家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将屋内照得惨白。
一个青衫湿透的少年死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寒气顺着膝盖往骨缝里钻,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般,只是仰着头,面容俊秀得近乎透明,白净的肌肤上透着一股病态的青灰。
“我永远不会放弃云舒……她就是我的命!”
少年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脸上原本属于少年的畏惧和痛苦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牙齿刺破皮肉,一丝腥甜的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急性骨中毒,素正顺着经脉往心脏爬,每跳一下,都像被钝刀子割肉。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张霍,你个逆子!”
主位上,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空旷的静室里炸响。
颇具威严的中年男子猛地一拍紫檀木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一颤。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厌烦。
“给我滚出去!”
张霍没有再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一眼。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轻响。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竭力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情绪,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湿透的青衫贴在脊背上,像一层甩不掉的冰壳。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连脚步声都被雨声吞没。
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中年男子脸上的怒容像退潮般迅速收敛,变回了一种深沉而冰冷的家主仪态。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走向坐在左下首第一位的老者。
他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卑微。
“叶前辈,让您见笑了。”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孩子……您也看见了。平时性子绵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偏偏在这件事上,轴得像头犟驴。”
被称为叶前辈的老者,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细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唯有一双眼睛。
当那目光平平扫过来时,张兆玉只觉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剑,正贴着大动脉缓缓划过。
老者闻言,只是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个笑模样。
他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拨弄一只蚂蚁。
“张兆玉,你有六个儿子吧?”
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张兆玉微怔,后背却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点头道:“是的,叶前辈明察。”
“既然有六个儿子了。”叶耿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抬起眼皮,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向张兆玉,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张家主,你觉得呢?”
张兆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了一分:“叶前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呵。”
叶耿轻笑了一声,语气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张兆玉的心口。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张兆玉的双眼。
“年轻人的情爱,烧起来是不要命的。他既然不愿放弃婚约,又愿意为这份爱情去死,何不成全他?”
“叶前辈!”
张兆玉的语调陡然拔高,脸色沉了下来。他猛地直起身,像是被踩到了痛处。
“你在说笑吗?张霍再不济,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是我张家的血脉!”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叶耿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提高半分贝。
但就是这平淡的一句话,让张兆玉觉得呼吸一滞,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张兆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背过手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却掩盖不住尾音的颤抖。
“叶前辈,你们白云城叶家在蜀州树大根深,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我们这青城山下的小小张家,小门小户,自然招惹不起,也无意招惹。”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但这里是巴蜀郡,是蜀锦县!大夏国的法度还在,巴山剑派的规矩还在!在我张家的地盘上,谋害我张兆玉的儿子?”
他死死盯着叶耿,一字一顿:“这等事,我做不出,张家也丢不起这个人!”
“我只是年纪大了,不是快要死了。”
叶耿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硬刺,依旧不疾不徐。他甚至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律法,规矩,体面……没错。”
他放下茶盏,身体再次前倾,那双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进张兆玉的瞳孔。
“但是张家主,我问你——在这蜀锦县张家,你张兆玉,真的就能完全代表张家吗?”
张兆玉瞳孔猛地一缩。
“那前辈能代表蜀州叶家吗?”
“我不能。”
叶耿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了点坦诚。
“但我可以帮张家,换一个更‘明白事理’的家主。”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
“比如,你那一直对你家主之位颇为关心的三弟,张兆丰。再比如,旁支里那个修为不错、野心也不小的张兆辉。”
他微微歪头,语气像是在探讨今晚的菜色。
“我相信,张家家主之位与一个庶子相比,孰轻孰重,他们会分得很清楚。”
话音未落,张兆玉只觉得眼前黑色的影子一晃。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那看似普通的老者,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侧后方。
一只皮肤松弛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右肩上。
没有用力。
却像压上了一座山。
张兆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体内练脏境圆满的气血本能地想要鼓荡反抗。
但在触碰到对方手掌下那若有若无、却凝实无比的真气时,那股气血瞬间冰消瓦解,像雪花落入沸水。
他喉咙发干,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真……气境!”
武者之道,锻体三关——炼体、锻骨、炼脏之后,便是内气三境。
真气境,正是内气修行的起始,丹田中产生第一股真气。此境需在丹田之内开辟气海,以强盛气血凝练出第一缕真气。
这一步,是真正区分普通武者和高手的天堑。
整个蜀锦县,明面上达到此境的人,屈指可数。无一不是各大势力坐镇不出的人物。
叶耿仿佛只是随手一拍,很快便收回了手,重新踱步到张兆玉面前,语气依旧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张家主,你三十九了,困在炼血境圆满有几年了吧?”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闲聊。
“是不想突破吗?还是说……你缺一枚品质不错的‘虚空聚气丹’?”
要知道,过了四十岁还到不了真气境,这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张兆玉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起来。
“事成之后。”
叶耿看着他,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砸在铁砧上的火星。
“一枚‘虚空聚气丹’,一枚出自巴山剑派的虚空聚气丹!”
巴山剑派!虚空聚气丹!
张兆玉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领上。
叶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而且,据我所知,你并不喜欢这个儿子,甚至……有些憎恶。”
他微微俯身,凑近张兆玉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他那个出身还不错的娘,你的初恋白月光,在生下他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离你而去了。”
“看到他,就像看到你当年被弃的耻辱,不是吗?”
“够了!”
张兆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一声,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叶前辈!这是两码事!再怎么说,他……他血管里流的是我的血!”
“所以。”
叶耿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些许锋锐,像一把出鞘的刀。
“这算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静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和张兆玉沉重而紊乱的呼吸。
片刻后,他抬起头。
脸上已经没有了激动的红晕,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认真。他看向叶耿,一字一句道。
“前辈,这不算。”
叶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兆玉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是我的至亲骨肉。一枚‘虚空聚气丹’……怕是不够。”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叶耿,声音清晰而缓慢。
“得加码。”
“嗯?!”
叶耿也是一愣,第一次认真看了张兆玉一眼。
张兆玉没有躲避那道目光。他迎着叶耿的视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要三枚虚空聚气丹。”
“两枚作为定金,现在付。”
“最后一枚,事成之后再给就行。”
话音落下,静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叶耿脸上的错愕很快化开,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欣赏和冷酷的复杂神色。他忽然“哈”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满室的凝重。
“好,好一个张兆玉!”
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审时度势,权衡利弊。该硬时硬,该软时软,该要价时,真不含糊。”
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张家家主,合该你来做!”
他不再多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色瓷瓶。瓶身温润,触手微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随手将瓷瓶放在身旁的巨杉红木茶几上。
“嗒。”
一声轻响,像是敲在了张兆玉的心上。
“这里面,就是定金。”
叶耿说道。
“事成之后,自会将最后一枚送到你手上。”
说完,他不再看张兆玉,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不急不缓,但速度极快,几步之间已到了门边。在迈出门槛前,他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余光扫向屋内仍盯着瓷瓶的张兆玉。
“张兆玉。”
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清晰入耳,却比窗外的雨还冷。
“事情,要办得干净,办的漂亮。”
“我的耐心有限。若是让我失望……蜀锦县张家换一个家主,对我来说,不难。”
话音落下,青灰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消失不见。
静室里,只剩下张兆玉一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青色瓷瓶。
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冰凉的瓷瓶。
在指尖触碰到瓶身的一刹那,他猛地将其握紧,攥在手心。
力道之大,指节都泛出青白色,像是攥住了自己的命。
他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晦暗的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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