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霍带着贴身小厮张七，一步步踏在嘈杂的长街上，朝着金沙河的方向走去。
金沙河穿城而过，码头边人声鼎沸，满是尘世的烟火气。可这份喧嚣与他格格不入，只让他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张七落后半步，是个十六七岁、面容敦厚的少年。
“啊七，”张霍忽然开口，声音沉闷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你说……父亲他，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儿子看？他心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我这个儿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迷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被至亲割裂般的伤痛。
“他明明知道的，知道云舒对我有多重要。他为什么……就非要拆散我们不可？”
张七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上前小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劝慰与焦急：“少爷，您可千万别这么想！老爷是一家之主，思虑的事情多，或许有旁的考量。您是老爷的血脉，这谁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霍的神色，继续道：“只是这些话，咱们在外头实在不好多说。隔墙有耳，万一传出去，对少爷不好，对白小姐……怕也不利。”
他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座临河而建的酒楼，门口挂着“临江楼”的匾额。那酒楼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是县城里有名的好去处。
“您不是约了顾家无双少爷吗？眼瞅着就到了。有什么憋闷的，待会儿到了雅间，跟顾少爷好好说道说道，总比在这街上嚷嚷强。顾少爷是您的至交好友，定能开解您，理解您！”
张霍也不是全然不懂事，知道张七说得在理，便不再大街上多说什么。
临江楼，三楼。
顶楼视野开阔，整个江上风光一览无余。
张霍推开名为“沁园春”的雅间门，一股淡淡的酒菜香气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意外且心头一暖的是，这一次，他的这位好友竟然先到了。
顾无双是蜀锦县另一大家族顾家的旁支子弟，年纪与张霍相仿，身世遭遇也与他大差不差，穿着一身湖蓝色绸衫。可能是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蜀锦县愿意和张霍交朋友的，也就是他了。
他已经为张霍倒好了酒。酒是上好的“醉春风”。
三杯温酒下肚，暖流驱不散心寒。张霍的脸彻底垮了下来，眼眶泛红，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委屈。
“无双，你说，我该怎么办？父亲他铁了心要拆散我和云舒。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他根本不在乎我这个儿子的死活。”
顾无双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酒壶，又给张霍面前的杯子斟满。他脸上惯常的洒脱笑容收敛了，安静地看着好友，当好一个沉默而专注的听众。
“无双，你是知道的，我和云舒的感情……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是真心相爱的啊！”张霍抓住酒杯，指节用力到泛白。
“她离不开我，离开我她会活不下去的……我也一样，我一样的！”
忽然，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顾无双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无双！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也最有主意……你告诉我，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不能没有云舒……她是我的全部啊！”
顾无双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却能感受到那双手的颤抖和绝望。他轻轻拍了拍张霍的手背，示意他先松开，然后再次为他斟满酒杯。
放下酒壶，顾无双坐直身体，脸上露出一种张霍从未见过的凝重和严肃。他看着好友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清晰。
“张霍，你错了。”
张霍茫然抬头。
“你错了，”顾无双重复道，“你和白云舒的感情，没有那么重要。或者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她离开你能活，你离开她，也能活。”
“你……”张霍张口欲辩。
顾无双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这世上，最重要的，永远是自身的实力。
你看看你自己。张霍，这些年你因为沉溺于这份感情，武道几乎没有进展。
以你的天赋，不应该在练体境打转。一个练体境的武者，在张家这样的家族里，没有话语权。如果你今天是炼脏境，甚至是真气境，你不会坐在这里为情所困，求告无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听我一句劝，放弃白云舒。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爱你，至少，没有爱到生死相依。把心思放到武道上来。
当你拥有足够的实力，爱情自然会来到你身边，你身边也不会缺爱你的人。甚至到了那时，白云舒或许也能重新回到你身边。”
“嘭！”
张霍猛地拍桌而起，杯盘震响。他怒视着顾无双，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被背叛的痛楚，脸色因激动和酒意而涨红。
“顾无双！枉我把你当成好兄弟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沉迷女色、不思进取的废物吗？”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我没有努力吗？你没看到我的努力吗？这些年，我也在勤勤恳恳练武！只是我的资质不好，我能怎么办？这能全怪我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加严厉。
“还有，顾无双，我告诉你，你不了解我，更不了解云舒！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她爱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背景，实力，金钱。
我相信，就算我一无所有，她也不会抛弃我！我也一样！我爱的是她这个人！只有她给过我家的温暖和关怀！即使她一无所有，我也绝对不会抛弃她！”
张霍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顾无双，抛出一个尖锐的类比。
“如果有一天，有人逼着你抛弃你的母亲和妹妹，难道你也会屈服吗？”
他眼中满是失望和决绝，深吸一口气，就要说出那句话。
“今日，我也算看清你顾无双了！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你我……”
“啪啪啪......”
断交之言未能说完，清脆的掌声突然响起。
顾无双鼓着掌，脸上之前那种凝重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真诚的赞赏。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好！张霍！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兄弟，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张霍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无双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感情、有担当的真汉子！坚定不移，铁骨铮铮！”
“如果你今天随便听我说两句，就轻易动摇了对白小姐的心意，那我才真的会看不起你！现在，我对你只有敬佩！”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酒杯，连饮三杯，杯杯见底。
“这三杯，算是我刚才试探你的赔罪！对不住，兄弟，我刚刚的话重了。”
张霍懵了，脑子被这急转直下的情况弄得有些晕。这是评价我的吗？
顾无双重新坐下，神情无比认真。
“你问我该怎么办？现在，我告诉你我的真心话。你和白云舒的感情如此真挚，堪称百年难遇。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是天大的福分。说实话，我都羡慕你能遇见白小姐这么好的女子。你若放弃了，必定后悔终生！”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带着煽动性的力量。
“我的态度是——宁可轰轰烈烈地死，也绝不委曲求全地活！而且，你是伯父的亲生骨肉，虎毒不食子！”
“只要你坚持不放手，白小姐那边也坚定，用你们的真情去打动伯父，时日久了，他一定会心软妥协。到时候，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岂不是蜀锦县的一段佳话？”
张霍眼中的迷茫和愤怒迅速褪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取代。顾无双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点燃了他近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无双！你说得太对了！”他激动地抓住顾无双的手臂，这次是充满感激的力道。
随即，他脸上也露出几分愧疚。
“好兄弟，是我错怪你了！我自罚三杯，给你赔个不是！”
说罢，他也学顾无双的样子，连干三杯。辛辣的酒液入喉，却让他觉得无比痛快。
“有你这番话，我更加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今天回去，我就给云舒去一封信，告诉她我的决心！”
他主动拿起酒壶，给顾无双斟满一杯，真诚道：“无双，这辈子，能有你这个朋友，真是我的幸事！等我和云舒成亲那天，一定要送你一份大礼！”
顾无双笑着举起杯：“兄弟之间，不说这些。来，都在酒里！”
他又给张霍满上。心中叹息了一下，“良言难劝该死鬼，兄弟，你选的嘛！别怪我！”
大部分人只愿意听自己想听的话，这种人，也喜欢带着答案去问问题。现在，一个想听，一个愿意说。
没有意外，这顿酒局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张七搀着几乎站不稳的张霍离开临江楼时，街上已空无一人。
夜风裹挟着河面的湿气扑面而来，张霍胃里猛地一阵翻腾，踉跄着扑到码头边缘，扶着粗糙的木桩剧烈呕吐起来。
就在他浑身脱力、意识在酒精中浮沉的瞬间——
一双手，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后背。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轻柔而决绝地向前一推。
张霍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胃部猛地向上顶起，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悬在半空。双脚踏空的刹那，失重感如利刃般贯穿全身。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去看一眼那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人便直直坠入了漆黑的金沙河。
“咚！”
落水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那不是普通的凉，而是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皮肤，直刺骨髓。冷休克反应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根根炸立，连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惊醒，酒意被这刺骨的寒意撕得粉碎。
挣扎！
他拼命想要划水，想要抓住点什么。可酒精早已抽干了他四肢百骸的力气，手脚像灌了铅般沉重，每一次徒劳的挥动，反而加速了身体向深渊的坠落。
紧接着，河水灌入了口鼻。
那不是呛水。那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是强酸灼烧黏膜的剧痛！呼吸道被狠狠撕裂，身体出于本能死死闭紧声门，胸腔因为极度渴望氧气而剧烈收缩，像被一块万钧巨石死死压住，憋闷到了极致。
痛。
窒息。
他在水下疯狂地扑腾，可四周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水面上残破的月光被水波切割成惨白的光斑，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随即被浑浊的漆黑彻底吞噬。
方向感完全丧失。他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底。醉酒的眩晕与水下的失重叠加，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只巨大的手拖向无底的深渊。
肺部的灼烧感已经到达了极限，喉部的痉挛再也无法维持。
“咕——”
冰冷的河水终于涌入了肺里。
奇妙的是，当第一口水灌入胸腔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反而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的平静。
大脑在极度缺氧中释放出一股温暖的暗流，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他所有的恐惧与不甘。
恍惚间，他看到云舒在笑。
她穿着初见时的那件水绿色裙衫，站在漫天桃花里，朝他伸出手。
“张霍……”
她叫他。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像极了当年在江边，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握那只手。
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刺骨的寒流。
云舒的笑脸开始碎裂，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父亲严厉的呵斥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紧接着，是顾无双在临江楼里举起酒杯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兄弟，都在酒里。”
那张脸在黑暗中缓缓浮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原来如此。
原来……都是酒里的东西。
意识像被拔掉电源的烛火，明灭了一下，便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与不甘，都随着这冰冷的河水，一起沉入了金沙河底。
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有一个少年，带着对爱情的全部信仰，灭失在了他最信任的兄弟手里。
江水无言，奔流不息。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