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小屠的恨,从来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不是因为他们生而不养,不是因为他们几十年音信全无,更不是因为他这半生咽下的苦水、流过的血汗。
他的恨,只在一瞬之间凝结。
那年他十七岁。爷爷病了。
病入膏肓,命悬一线。
家里穷得连老鼠都要含着眼泪搬家。那点可怜的积蓄,全换成了他书桌上的课本。他本不想读,可爷爷说,要读书,要出人头地。
他是个孝顺孩子。爷爷的话,就是他的天。
为了救爷爷,他跪遍了所有能跪的人。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红。
可没人借钱。穷人借钱,就像在悬崖边讨饭。
有人指了条路——去找你的生父,去找你的生母。
他去了。
跪在生父面前,他磕头如捣蒜,只求两个字:救命。
换来的,是两记响亮的耳光。
“没有你这个孽种!你爷爷不会死!!
你爷爷死了,也是你害的!”
为了新家的安稳,那个男人十几年没回过老家,早就把老家的爹和儿子,当成了前世的孽障。
他被像狗一样赶了出去。
他又去找母亲。在门外跪了一天一夜,膝盖磨出了白骨般的白。
门缝里飘出一句话,比冬天的风还冷:
“那是你爷爷,跟我没关系。再敢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报警。”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爷爷躺在破旧的床上,喘息得像一台漏风的风箱。
他报了警。
民警很同情,也很无奈。
“这是家庭纠纷,赡养问题属于民事范畴。对方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
“走法律程序吧。”
十七岁的穷小子,连“诉讼费”三个字都没听过。就算听过,他连去县城的车票钱都掏不出来。
爷爷等不起。
就算他带着后世的记忆和万贯家财回到那一天,结果也不会变。
诉讼要走几个月。爷爷的命,只剩几天。
就算判了,父亲名下没有财产,法院也执行不了。
这是一条死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在痛苦中挣扎。爷爷明明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强撑着笑,拉着他的手说:
“考上大学,好好活着。不要去恨你爸妈……心里装满仇恨的人,是活不好的。”
那一刻,霍小屠真想杀了他们。
那对给了他生命,却把爷爷推向深渊的人。
可他还是听了爷爷的话。
他拼了命考上大专,也算全了爷爷的遗愿。后来找不到好工作,就在福建一家肉铺杀猪。
杀猪使他快乐。
每一次刀锋划开猪的喉咙,他都觉得,自己又杀了那两个人一次。
他在案板上挂了两块木牌,刻着那两个人的名字。
每杀一头猪,他就盯着那两块牌子,在心里默念:
“这是杀你一次。”
十年。
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目标,没有规划,没有喜怒哀乐。
机械地杀猪,机械地吃饭,机械地睡觉。偶尔去足浴店二楼,花钱找人打扑克。
活得潇洒,活得恣意,也活得——毫无意义。
他想爷爷了。
想去地下见爷爷。
可爷爷让他活着。
直到那天。
他给少林寺送肉。路过天王殿,忽然听见一阵男女调笑的靡靡之音。
他偷眼看去。
两个白花花的身体在纠缠。一个光头,一个身材不错的女人。
他惊呆了。
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
“咔嚓!”
“谁在那里!”
一只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从十几米外轰来。
快。
快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躲。
也没有害怕。
心里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和一丝解脱。
还有一个念头: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功夫。”
……
张霍已经走了很远。
金沙河的河水浑浊,张七的尸体还没浮上来。
他大概永远也出不去了。
张霍抬头,看向对岸。
昨夜给他衣服的李记酒肆,门上已经贴了两道封条。
他的目光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是张家的手段。
有人以为李记酒肆救了他,所以出手,让这个酒肆永远消失。
怒气一闪而逝。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苦笑。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哪有实力去救那个刚认的“好大儿”?
愧疚涌上来,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他没有时间愧疚。
他要活着。
哪怕是为了让那些害他的人不好过。
他回到家,躺下。
没有因为杀人而心悸,没有因为穿越而孤独。
在蓝星,他就是一个人。
孤独这种东西,早就习惯了。
只是没了手机,有点不适应。
但他太累了。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入睡后,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白光消失了。
……
他醒了。
又好像没醒。
他站在一座塔前。
浮屠七层,古朴斑驳,裂痕纵横。
塔身正中,四个大字——
八部浮屠。
他没有慌。
第一反应是:穿越福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虚幻。
他走向大门。
木门古朴,青铜门环生了绿锈。裂缝里透出淡淡的光,像是门在呼吸。
他伸手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空旷的圆形大厅。青色地面,墙上刻着模糊的八部天龙。
正中央,一块光幕悬浮。
上面写着:
姓名:张霍
武道修为:练体后期
刀法:披风刀法(入门)
拳法:烈风拳法(入门)
呼吸法:自然功(入门)
桩功:砥柱桩(入门)
剩余修炼时间:10年
数字在跳动。
他叹了口气。
原主天赋不差,可惜懦弱、懒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为了女人,更是把修炼抛到脑后。
什么都练得一塌糊涂。
换了他,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太大起色。
练武,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可他没有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动了。
不由自主。
他盘腿坐下。
然后,他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他”坐在地上,开始修炼。
另一个“他”飘在半空,像旁观者,又像亲历者。
坐着的“他”练桩功、呼吸法,然后站起来打拳、练刀。
一遍又一遍。
不知疲倦。
不吃不喝。
不眠不休。
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飘着的“他”,能感受到每一个细节。
肌肉如何发力,气息如何运转,刀该怎么劈,拳该怎么打。
浮屠里的空气,带着淡淡的气。吸一口,神清气爽。
身体不会疲惫。
不会饿,不会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头顶的数字在跳。
9年364天……9年363天……
日复一日。
桩功从入门到熟练,再到小成。
原主站一刻钟就烦。
现在,一站就是一整天。
呼吸法,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
拳法三十六式,每一式上万遍。
刀法六十四式,每一式无数遍。
手臂不酸,手腕不疼。
没有一秒停过。
张霍飘在半空,看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自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如果在外面也能这么练,原主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但不可能。
人不是铁打的。
寻常武者,要吃饭,要睡觉,要处理杂事,要面对情绪。
一天能练四五个时辰,已经算刻苦。
高强度训练有损耗。肌肉会酸,关节会疼,精神会疲惫。
练一天,歇半天,才是常态。
真正算下来,一个勤奋的武者,一年有效修炼时间,不过两百来天。
可八部浮屠呢?
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年无休。
没有杂念,没有疲惫。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精进。
光是时间长度,就抵得上外界两三倍。
再加上百分之百的专注,效率再翻一番。
浮屠里一年,抵得上外界一个刻苦武者五六年。
至于原主那种废物……
根本没有对比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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