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家大宅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更漏声敲在凌晨的寂静里,透着股阴冷。
张家家主并未召见这个“大难不死”的庶子,张霍也懒得去触那个霉头。
连日的折腾与落水让他精神紧绷到了极限,脑海中两股记忆如同乱麻般死死纠缠,撕扯着他的神经。他几乎是把自己砸在床榻上,连鞋都没脱,便坠入了无梦的深渊。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次日巳时三刻,他才缓缓睁开眼。
帐顶的流苏在微风中轻晃,他盯着那一点出神,任由脑海中属于“原主”的十六年人生,像默片般一帧帧掠过。懦弱、缺爱、将白云舒视作救命稻草,换来的却是父亲的厌弃与冰冷刺骨的河水……
他没有急着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在心底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处境很危险。从张兆玉急于弄死原主的狠辣来看,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昨夜落水未遂,暗处的刀子随时可能再落下。
他不能坐以待毙。
思绪间,他的手从枕边摸出一块圆形乳白色的玉珏。指尖触及温润的玉体,他用力握紧,在心底喃喃自语:“就看你能不能给我争出一点喘息的时间了。”
对原主而言,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是他在偌大张府里仅存的念想。记忆中,张兆玉曾冷冰冰地告诉他,他母亲一出生就死了。原主一直以为,这就是父亲厌恶自己的根源。
可瞿姨娘曾在年幼时不经意透露过一句话:你父亲真正爱过的人,只有你母亲。而且,你母亲还活着。
……
张兆玉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张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头埋得极低。就在进门的那一刻,他二话不说,直接跪下磕头。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前世上辈子为了活下去,他没少给人磕头,如今多磕几个算什么?为了先活命,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父亲。”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活脱脱就是那个懦弱原主的腔调,“儿子知道错了。”
书案后,张兆玉端坐着,目光沉沉地俯视着他,一言不发。
“儿子愿意退婚。”张霍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游丝,“是儿子不懂事,让父亲为难了。求父亲原谅儿子这一次……以后儿子什么都听父亲的,绝不敢再有半分违逆……”
说着,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砖上。
其实他哭不出来,甚至觉得有些滑稽。但他必须哭。这眼泪,是他早早在手上揉碎了葱段逼出来的。再加上他强迫自己去回想前世上辈子爷爷临死时的模样——那是他唯一真切爱过、也唯一真心爱他的人。
悲怆的记忆加上葱段的刺激,眼泪瞬间决堤,真实得无懈可击。
张兆玉看着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庶子,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但仅仅一瞬,便归于死寂般的平静。
张霍适时地从怀里摸出那块乳白色玉珏,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父亲,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儿子从小到大,就只剩这点念想了。”他哽咽着,“儿子不求别的,只求父亲看在母亲的份上,再给儿子一条活路。”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兆玉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块玉珏上,脸色微变。他站起身,缓步走下书案,伸手接过玉珏。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片刻后,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张霍,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知道错了就行。”
张霍低着头,紧绷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你先休息几天,”张兆玉淡淡开口,“然后去白家退婚。”
“是,父亲。”
“还有,”张兆玉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落水的事,是个意外。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做傻事。”
张霍抬起头,满脸写着懦弱与顺从,眼眶依旧红肿:“孩儿知道,孩儿绝不会再做让父亲失望的事。”
张兆玉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下去吧。”
张霍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爬起来,弓着腰,低着头退出了书房。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书房内才再次只剩下张兆玉一人。
他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掌心的玉珏。片刻后,他的五指猛地收紧。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刺耳。乳白色的玉珏瞬间化为齑粉,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洒在青砖上。
他盯着地上的粉末,眼底翻涌着浓烈的阴郁,喃喃自语:“霍飞飞,你看看你生的这个废物儿子……这种废物,留着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霍飞飞……都怪你!”
“飞飞,别怪我……”
……
离开书房后,张霍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除了中午出去用了一顿午饭,他将自己关在房内,再未踏出半步。
他在等。
桌上摊着一本上好的空白书册,前四页已经写上了名字——用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晦涩难懂,只有他自己认得。
张七、张兆玉、顾无双、白云舒。
后面的页面,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他一边写着名字,一边静静等待着穿越者标配的“机缘”。有没有金手指,将决定他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然而直到傍晚,什么也没发生。身上没有系统,没有空间,更没有从蓝星带过来的任何外挂。
他又出去吃了晚饭,回到房间后,一边感受着这具身体半吊子的武功底子,一边继续等。
亥时一刻,夜色深沉。
“可惜,天不随人愿。”他放下笔,喃喃自语。
看来这次穿越,只能纯靠硬扛了。就是不知道在这儿死了,是真的魂飞魄散,还是能回蓝星,亦或是再去下一个世界。
他起身走出房间,叫上张七,言说自己要去临河楼喝酒。
张七脸色微变,但很快掩饰过去,默默跟上了他的脚步。
戌时一刻,大概是蓝星晚上七点多。蜀锦县没什么夜生活,加之宵禁,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不过宵禁只针对平头百姓,张家自然不在其列,他得以大摇大摆地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
走到昨日落水的码头旁,张霍停下了脚步。
夜风拂过水面,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没看身后脸色发白的张七,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张七,四年前,你偷了家主的银子去赌,要被杖毙。是我跪在祖母面前,给你求的情。还记得吗?”
“少爷,小的一直都记得!”张七的声音极为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没有少爷您,就没有小的今天。您的恩情,小的一直铭记在心!”
“两年前,你父亲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是我拿出二十两银子救了她的命。还记得吗?”
“小的记得!”张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少爷您就是活菩萨,更是小的大恩人!您的恩情,我一辈子也还不完!”
“呵呵。”
张霍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码头上显得格外诡异。
“还不完,就不想还了,是吗?”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人死了,恩情债也就跟着消了,对吧?”
张七浑身一僵,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随即开始疯狂磕头。
“少爷!少爷!我真的没有害您!您掉水里真的和我没关系!我当时只是回去拿木牌了,回来您就已经……”
张霍转过身,左手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右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练体境后期对普通人而言,就是绝对的碾压。张七在他手里,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昨天我只是喝醉了,不是喝死了。”张霍盯着他因窒息而涨红的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否则,今天先杀你,明天再杀你全家。”
还想狡辩的张七瞬间失声,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敢相信,这番话是从那个懦弱少爷嘴里说出来的。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爷没有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会这么做。
“少……爷……我错了……我对不起您……”被掐着脖子,张七的声音断断续续,挤破了喉咙,“我这么做了,最多就是我死!我如果不这么做,我全家都要死啊!”
“少爷,您就饶了我这一次……我是被逼的,我没得选,您就……”
“咔嚓。”
一声脆响,张霍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他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想再听这些废话。
他直视着张七惊恐到极点的眼睛,语气幽幽:“你怎么可能没得选?你有得选。”
“只是……你没选我罢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右手猛地发力。
“咔嚓。”
脊椎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无视了张七喉咙里发出的破风箱般的呜咽与哀嚎,张霍扯着他的头发,像拖拽一袋垃圾般往码头边缘走去。
路面不平,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在青石板上蜿蜒拖行。
他将张七拖到码头边,脚微微用力踩在他的后背上,将那断裂的脊椎狠狠碾入石板缝隙,让他的疼痛又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张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像是在跟一条上了砧板的鱼说话。
“但你找错了对象。到了下面,好好给他说吧,估计他特别想听你的解释。”
随后,他抬起脚,像踢开一块破木头般,将张七踢进了清漪河。
张七不会游泳,就算会,脊椎断了也游不明白。他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大,便直直沉入了漆黑的河底。
张霍顺着河流的流向,沿着岸边慢慢往前走。
他要亲眼确认张七死透了。
第一次杀人,他没有任何不适,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半分。
可能是因为前世杀了十年猪,早就习惯了先敲猪头,之后拍断脊骨再放血的流程。今天杀张七,用的也是杀猪的手法。
他没认为自己杀了人。在他眼里,忘恩负义之人,不过是一条上了砧板的猪。
他甚至觉得,杀一个人比杀一条鱼还要简单。毕竟杀猪之后还要褪毛处理,杀人,最起码这一次,不用。
前世他一直有个念头,想像杀猪一样,亲手解决两个人。但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是他的亲生父母。
他恨他们入骨。
他前世的名字,叫霍小屠。
小屠的小,小屠的屠。
母亲生下他后,父母便离了婚。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甚至狠心想要一屁股将他坐死。
是爷爷跪在母亲面前,把头磕得鲜血直流,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爷爷额头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疤,到死都留着。
后来,父母各自组建了新家庭,过得都很幸福。
只有霍小屠,和爷爷相依为命。
爷爷嫌“小屠”这个名字太凶,给他改名叫“拉拉草”。
老人总摸着他的头说,名字贱,好养活。要像拉拉草一样,百折不挠,死死地活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