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但见眼前青光一闪,登时吃了一惊,撒手就扔了茶盏,仓促之间竟似心神不乱,身形端坐不动,只微微一个侧身——看似已躲过了他这一拳,可情急之下竟没注意他腕底的剑光。
还没等他伸手还击,那少年一声清喝,把腕子一翻,身形向里一个急转之下,把一柄鱼肠剑的剑锋直抹向玄机子咽喉。
玄机子大骇,再也顾不得什么宗师气度,就在那椅子上身形一个后仰,堪堪躲过这一剑偷袭,惊怒交迸之下,大喝一声,抬脚直取那少年前胸……
那少年压根没想到玄机子的武功竟是恐怖如斯,在自己偷袭之下竟被他于电光石火之际一一躲开,一时之间竟似要哭出声来,一声长叫,抬腿格开玄机子那一脚飞踢,扬手就是一把钢针……
玄机子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形,万没料到在这穷乡僻壤之间竟有如此高手,更不知他与自己有什么血海深仇?仓促躲闪之下竟是一个踉跄,好悬没被这一把钢针射中,忍不住爆喝一声:“哪儿来的野小子,竟敢偷袭贫道,我吃了你家肉了不成?”
那少年更不搭话,只把一柄鱼肠剑舞成一道白光,对准玄机子前心要害直刺过来!
客栈之中一众的食客,对这刹那间的变故尚是茫然不觉,耳边只听得一阵阵骚动,咣啷啷一声椅子躺在地上。只在抬眼之间,只见那柄鱼肠剑带着一股极细微的剑风,已然刺到了那玄机子的身前。
可那玄机子终究是浸淫武学数十年的高手,堂堂的青城派一代宗师,可谓是久经战阵,经验颇丰。虽在心神懈怠之下,周身本能的肌肉反应犹在。破解了适才那一招偷袭,此时却已不似适才那般手忙脚乱了。
眼见利刃近身,当下无暇细想,上身一晃,左手一探,掌风裹挟着毕生的内劲,斜斜的拍向那少年的手腕,正是青城派云霓掌法的卸力强攻之招。
这一瞬间的生死交锋,当真是兔起鹘落,快得让人目不暇接,直看的一旁的谢临渊也不由得一阵阵心惊。
那少年蓄势一击,终究还是被玄机子凭借着深厚的内功与临敌反应躲过了一劫,鱼肠短剑仍是未能刺到他前心致命之处。
可那少年也不是易与之辈,眼见他一掌拍到,借着适才那一刺之势,一招飞鹰扑兔,右腿只轻轻一抬,伸了左手在玄机子面门一探——就在他想要抬手格挡之际,反手把长剑一个下掠,已狠狠的划过了玄机子左边大腿!
刹那间利刃入体,鲜血迸流,玄机子大叫一声,险一险就要栽倒在地。剧痛之下无暇细想,身形猛地一个后翻,已跳到三尺开外。左手捂住了大腿,不住的哀嚎,但见腿上的伤口一片片肌肉外翻,血如泉涌,不由得破口大骂……
想他少年成名,身为青城派掌门,一代武学宗匠,多年来在江湖之上备受敬重,何曾受过这般重创?眼见对手不过是在十几、二十来岁年纪,虽属乘人不备,但于进退攻守之间竟然甚是了得。可叹自己在仓促之间,竟被他抬腿扬手之下迷了心智,一时之间不由得又惊又怒。目光死死盯着眼前这名满身污秽的少年,细细的打量,嘴里更是禁不住一阵阵痛哼。
此时此刻,满堂的喧闹刹那间死寂了下来。方才还谈笑风声、大肆吃喝的一众食客,但见陡然间杀机四起,一老一少刀剑相向,玄机子一条大腿更已是鲜血淋漓,无不吓得魂飞魄散。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是谁一声呼喊,一个个没命价四散奔逃,桌椅板凳被慌乱的人群撞得东倒西歪,锅盆碗盏摔得满地都是。
转瞬之间,偌大的客栈厅堂,便只剩下打斗的二人,以及靠窗端坐、默然观斗的谢临渊。
谢临渊端坐在窗前,身形竟是未动分毫。
他久居武当,阅尽山门之上的武学典籍,见过的宗门厮杀、高手对决不在少数。此时此刻静静看着场中二人厮杀,只在片刻之间,已将两人招式路数尽数看在眼底,不由得暗暗纳罕。
那少年眼见一击得手,已是心神微定,然而手上却不敢有半分放松。
他深知玄机子内功深湛,武功极高,方才不过是趁其不备,偷袭得手,几招之间占了先机而已。
当下更不迟疑,脚下踏步拧身,鱼肠短剑如雪花点点般绵绵而上,把一身短兵近战的绝学施展得淋漓尽致,竟是峨眉派镇山绝学:拂花掠影剑法。
峨眉武学素来以绵密灵动、诡变莫测见长,短兵缠斗最是精妙无比,极是讲究贴身游走、卸力破招。于进退趋避之间更是虚实相生,从不与对手硬拼蛮力,只期给敌人制造破绽之后一招直击要害。而那少年显是得了峨眉剑法的真传,功底颇为扎实,一套拂花掠影剑本就颇为厉害,此时此刻含恨出手,更是招招狠辣,式式夺命,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短剑闪烁着道道寒芒,招招不离嗓子眼,身形于进退转折之间甚是轻盈迅捷。
可怜玄机子大腿带伤,血流不止,腿脚的动作已然甚是不便,已被那少年连绵不绝的猛攻压制得心神大乱,一时间疲于招架,步步后退之下,竟已落入下风。
慌乱之中,他心头的惊疑更甚。眼见这落魄少年,身形虽是略显单薄,看似孱弱不堪,可手中一把短剑耍的竟是如此精妙绝伦,一手正统的峨眉路数不仅是法度森严,而且攻守有度,于进退趋避之间变幻无方,绝非寻常江湖武师可比。仓促之间,他只得挥动长剑,一味的拼命招架,眼光不住的四下偷看——竟是要伺机逃走。
只见他剑光霍霍之间,纵横开合,虽是瘸着一条腿仓促招架,可那剑势绵密如网,已是层层封堵了那少年的贴身攻势。长剑扫挑劈刺,招法轻灵圆融,每一式都暗藏后招,出手之间不唯沉稳厚重,力道更是雄浑无比。
那少年仗着短剑灵巧,一味的贴身缠斗,绞尽脑汁想要近得他身,破了他的长兵优势。奈何那玄机子内力远胜于他,剑势压迫之力极强,每一次双剑相交,手臂都被震得一阵阵发麻,虎口隐隐作痛,久战之下,内息已是跌宕起伏,渐渐紊乱。
两人一来一往,已缠斗了数十回合。起初那少年凭借着突袭之势与不要命的打法占尽了上风,可数十回合一过,就被玄机子缓过手来;更兼自己内息不继,招式渐缓之下,已是攻势渐颓。
反观玄机子,虽是受伤不轻,却是越打越稳,于攻守之间,剑势愈发凌厉无匹,逐步夺回了战局的主动,一时间步步紧逼,将那少年的攻势尽数化解之下,竟有了闲暇时间封住了自己大腿周遭的穴道,止住了鲜血。
转瞬之间,强弱之势已然逆转。
玄机子一边挥剑狂攻,目光狠狠的望着对面那满身污秽的少年,大脑中飞速的回想多年来的江湖旧事、一次次莫名其妙的遇险。眼见那少年虽把满脸满身弄得污秽不堪,可细看之下,面容却甚是俊美,虽是男子,五官样貌却是清秀可人,不由得越看越是熟悉,越想越是心惊。
随着他眉宇间惊疑之色越来越浓,突然间神色一变,脑子里灵光乍现,终于将眼前之人与数年那起旧案关联起来,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惊诧与阴冷,失声惊呼:“你……你,原来你就是那高……”
话音未落,但见那少年目眦欲裂,大喝一声:“玄机子!奸贼!我把你这欺世盗名的江湖败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你恶贯满盈,看小爷我让你血溅当场,死无全尸!”
一声声嘶吼竟是声声凄厉,回荡在空荡荡的厅堂之中,分外的可怖。
他全然不顾自身内息耗损过度,不顾自身的招式破绽百出,鱼肠短剑一阵阵疯狂的攒刺,峨眉剑法施展开来,更是不求自保,只求伤敌,全然是玉石俱焚的决绝打法。一时之间剑光四射,罡风弥漫,带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刚烈,招招不离玄机子胸腹要害……
玄机子心下了然,脸色也变得更是难看,心下更无半分怀疑。只恨自己昔年斩草未曾除根,终究是留了后患。心想这少年执念太深,留之必成大患,今日绝不能再放了他脱身。
心念至此,他剑势陡然一转,招式愈发狠厉,更不再留半分余地。青城剑法剑光如练,纵横挥洒,压制得那少年节节败退,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又斗十余回合,那少年内息不继之下,身形已渐渐不稳,反应也慢了,招式更是越发散乱,再无半分章法。
便在此时,玄机子看的真切,脚下一个斜踢,长剑横扫之下,只听得“嗤啦——”一声,饶是那少年躲过了咽喉要害,可剑锋在一瞬之间还是划破了他外层的破旧衣衫,撕皮摞肉,一道深长的伤口瞬间就出现在他左胸之上。
刹那间鲜血飞溅,染红了满身破旧的灰衣,当真是触目惊心。
这一剑力道极重,虽未伤及心脉,却也是受伤不轻。剧痛之下,那少年身躯猛地一颤,脚下踉踉跄跄后退数步,身形一阵阵摇摇欲坠,剑气激荡之下只觉得胸口一阵阵血气翻涌,喉头一甜,险些就呕出一口鲜血。
但见他拼命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一口腥甜咽回腹中,死死握住手中的短剑不肯松手,恶狠狠的看着玄机子,竟无半分退意。
玄机子一剑得手,步步紧逼,右腿一蹬地,已是飞身而至,长剑一晃,直指那少年的前心——只想趁机了结了这少年,永绝后患。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一道白光从窗前凌空而至!
谢临渊静观战局多时,似已看清了前因后果。心知眼前这少年乃是身负血海深仇的苦命之人,而那鼎鼎大名的青城道长,看似儒雅正派,实有卑劣恶行,于残害妇孺之后竟还要灭口藏行,竟似是彻头彻尾的武林败类。
眼见那少年重伤之下,顷刻间便要命丧当场,再不能坐视不理。侠义之道,本就是路见不平、扶弱锄强,此时此刻眼见江湖奸邪残害孤弱少年,又岂能袖手旁观?
只见他提气一个前蹿,身形恰似一只大鸟般凌空而起,正是武当派不二绝学梯云纵,倏忽间已落在二人战圈的中央。腰间承岳长剑铮然出鞘,一道清亮的剑鸣震彻整个厅堂,长剑一挥之间,已是荡开了这致命一剑,“铛!”的一下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两道雄浑的内劲轰然相撞,迸发出一阵阵气浪,周遭还没躺下的桌椅木凳竟已尽数被气浪掀翻。
要知玄机子这一剑可是全力一击,本以为那少年已是在劫难逃,未曾想半路又杀出一名少年英侠。两股力道相撞之下,他只觉手臂剧震,腕子发麻,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了两步,方才稳住了身形。
大惊之下,抬眼一看,只见谢临渊年纪轻轻,眉目清朗,也不过就二十岁左右年纪。可是他内劲之醇厚,招法之凌厉,更是百分百的武当派内家路数,心中顿时一阵阵惊疑不定。
“哼哼,敢问这少年,竟是武当派门下么?”玄机子眉头紧锁,语声虽已尽力控制得温文尔雅,实则已暗藏着太多的愠怒与忌惮:“贫道与这少年多年的恩怨,与旁人无干。你一介晚辈,又何苦强行插手,多管闲事?”
适才二人双剑相交,一招之下,谢临渊已感觉胸口好一阵气血翻涌,双目似要溢出血来。臂膀一阵阵酸麻,跌跌撞撞倒退了七八步之下,好不容易才将身形站定。
心头巨震之下,来不及细想,只把长剑横于身前,朗声道:“原来你就是那玄机子道长,失敬失敬。晚辈武当谢临渊。在一旁已观战多时,眼见得如今胜负已分,你又何必苦苦相逼呢?更何况这江湖道义,原也不分什么公怨私仇!”
“道长身为青城派名门高人,江湖上声名更是如雷贯耳,多年来自居清雅高士,哪知道私下里却是暗行卑鄙,残害妇孺,看眼下竟是还要灭口藏奸,残杀孤身幼子。而此等不义之举,天下武者皆当管得!想我武当门人,一向锄强扶弱,今日晚辈便要在此主持一个公道!倘若是晚辈断事有差,当着这位小兄弟,你也尽可将事实原委一一道来,若是你果有冤屈,晚辈也断不会一意偏袒于他。”
言语间坦荡磊落,字字挚诚,尽显武当门下的浩然正气。
可玄机子闻言之下,已是面色铁青,心头一阵阵羞怒交迸,恨不得一剑就砍了他头。只是摄于武当派威名,委实不敢造次。想那武当一门高手如云,多年来执天下武林之牛耳,心下实不愿与武当结下仇怨。眼前这少年虽是年纪尚轻,可方才只那一剑的内力已是颇为不俗,已然足证其绝非泛泛之辈了。
玄机子无奈,沉吟了片刻,哼了一声:“看你年纪轻轻,这么俊的身手,那老道就信手指点你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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