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径拐过第三道弯,药谷在面前展开了。
晨光刚好翻过东边的峰顶,斜斜地铺进谷底。
整片谷地被照成半透明的浅金色,草叶上的露水反着光,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谷底散着几片开垦过的药田,田垄整齐,药草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背面翻出银白色的绒毛。
三个人站在坡顶没急着下去。
楚狂歌把铁剑从腰侧解下来拄在地上,目光扫过整片谷地,然后说了一句:"挺安静的。"
沈青崖闭了一下眼:"……有人,坡下面草棚里,心跳不快,在动。"
林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左眼自动对焦——草棚半塌,门框歪了半边,梁上挂着干枯的藤蔓。
草棚门口蹲着一个人影,绿衫,后脑勺扎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辫子。
她正对着棚里什么东西发愁,两只手里各攥着一把药草,时不时伸进去戳一下,然后缩手皱眉。
"一个。"林默说。
"就一个。"沈青崖睁开眼。
楚狂歌扛起铁剑往下走,靴子踩过湿漉漉的草叶,步子迈得很大。
林默和沈青崖跟在后面。三个人走下坡底的时候,草棚门口那个人影正好站起来伸直腰,转了个身,迎面碰上三张陌生的脸。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把身后的丹炉往棚子阴影里推了推,堆出一个笑脸,眼睛弯成月牙:"哎呀,来人了?你们是不是走错了?这边是药谷,反省专用——"
"反省什么?"楚狂歌问。
她笑得理直气壮:"改良丹方把长老炉子炸了,第七天了。"她拍了拍绿衫上的灰,灰扑簌簌往下掉,"不过也快出去了吧……大概。"她身后那只丹炉突然"噗"地冒出一股黑烟,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拍,黑烟被拍散了。
楚狂歌偏头看了一眼那丹炉,炉身裂了三条缝。
他把竹叶从嘴里取下来,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还能用?"
"能用。"她把药草往地上一放,蹲回去用树枝戳了戳炉膛里那团焦黑的糊状物,"就是裂了三条缝,火力不太均匀,炼丹的时候得一边转一边盯着,但是我手不够——"
沈青崖也蹲了下来,他看了几息那只丹炉,然后伸出手指在裂口边缘摸了一下。"左边这条裂得最浅,右边两条交叉了,如果拿细铁丝从外侧箍一圈,还能撑一段时间。"
绿衫姑娘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沈青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落回丹炉上:"你会箍?"
"不会,但知道怎么箍。"
"那也算。"她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过身面对三人,认真地把三个人看了一遍。
目光在林默的左眼上停了一下,在楚狂歌的铁剑上停了一下,在沈青崖的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忽然问:"你们是不是老头子说的那几个人?"
"老头子?"楚狂歌问。
"一个旧灰袍子、走路没声音、满身酒气的。"她学那人的语气,把声音压得含含糊糊,"他说过两天会有人来药谷,让我别乱跑。"她指了指草棚门口一块石头,上面压着一卷纸和一个空酒壶,"他昨晚放的。说你们来了之后把这卷纸拆开看。"
林默走过去把纸卷捡起来拆开。
纸页打开,上面画着一条粗略的路线——从药谷穿过一片矮林,绕过两道山脊,终点画了个圈,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竹林"。
"竹林。"林默把纸卷递给楚狂歌。
楚狂歌接过去看了一眼,翻了翻背面,背面写着另一行更小的字:"酒壶灌满,火生上,人齐了再喝。"
"……他十年没变。"楚狂歌把纸卷折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看了看矮林的方向,"走吗?"
"走。"林默转身看向绿衫姑娘,"你叫什么?"
她刚把丹炉从棚里搬出来抱在怀里,炉身上还沾着焦灰。
她把炉子往怀里搂了搂,冲三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苏小昭,丹堂的,刚才说过了。"她偏头看了看矮林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裂了三条缝的丹炉,犹豫了半息,然后大步跟了上来。
"走吧,老头子留了酒,不去白不去。"
四个人沿溪岸往下走,晨光渐渐爬高,溪水在石头间撞出碎白色的小花。
楚狂歌走在最前面,铁剑在腰间轻晃。
沈青崖走在中间,偏着头听林子里鸟叫的远近。
苏小昭抱着丹炉走在林默旁边,走了一段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左眼是不是有点毛病?"
林默没回答。
"好吧,"苏小昭把目光收回去,语气很自然,"那我不问了,不过你要是眼睛疼的话,我那儿有药,自己调的,不含毒。"
她说完这句话又走了几步,然后补了一句:"不含毒的意思是只含一点点毒,但吃不死人。"
楚狂歌在前面笑了一声,没回头。
沈青崖偏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但也没有说什么。
四个人继续沿着溪岸往前走,脚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林默走在队伍最后面,左眼后台自动弹出了一条新的记录:第四个人加入,队伍人数:四,棋盘四角已满。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沈青崖,楚狂歌,苏小昭。
他走在他们后面,左眼把四人的能量痕迹同时收入同一份数据。
四道光——还没有连起来,但已经放在同一张图上了。
竹林在溪岸尽头铺展开来。
竹竿很密,风穿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成一片。
空地中央有一堆已经燃尽的篝火,灰堆还温热着,上面压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一卷新的纸。
苏小昭第一个跑过去,把丹炉放在地上,拿起酒壶晃了晃,满的。
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又拧回去了,"……真不知道这人喝的是什么,跟药似的。"
楚狂歌蹲在灰堆旁边,把纸卷拿起来拆开。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画——竹林的俯视图。
空地的位置被画成了一个圈,圈的边缘标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四条线的终点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圈的正中央。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左眼把整张图扫进后台,然后他在脑子里把那四条曲线延伸出去。
画出来的路径正好对应四样东西:铁剑的暗线从东边延伸过来,无字书的侧枝路线从南边延伸过来,残页的缺笔从西边延伸过来,珠子里的丝线从北边延伸过来——四条线,四道光,终点交叠在竹林空地的正中央。
醉剑仙把这四个人放在四个方向,让他们自己走到中间碰头。
棋子已经落下了,他留了酒,留了火堆的余温,留了这幅指向"中间"的图,然后人走了。
"他不在。"沈青崖说。他靠着竹竿站着,侧耳听了片刻,"竹林的另一边有人走过,但脚步声已经远了。"
"什么时候走的?"
"大概天没亮之前。"
苏小昭已经开始生火了。
她把新丹炉架在灰堆上,从袖子里摸出火石开始打,打了几下火星溅出来,点燃了一把干草。
她把干草塞进炉膛,然后抬头看了看三人:"站着干嘛?他说了人齐了再喝,你们人齐了吗?"
林默看了一眼楚狂歌,又看了一眼沈青崖。三个人站在火堆的三个方向,火光刚刚升起来,把他们的脸从下面照亮。
苏小昭蹲在炉子旁边抬起脸,四人的脸同时被同一堆火映红了。
"人齐了。"楚狂歌说。他走过去把酒壶拿起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了沈青崖。
沈青崖接过来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递给了林默。
林默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那种烧是暖的,不是辣的。
他把酒壶递给了苏小昭。
苏小昭接过来看了看壶口,犹豫了半息,然后闭着眼灌了一口。
她灌完咳了两声,把酒壶放在炉子旁边,脸上皱成一团。
"难喝死了。"她说。
"十年了还是这个味儿。"楚狂歌接过酒壶重新塞好,放在火堆旁边那块石头上。四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
沈青崖在最外侧削着一根新木牌,楚狂歌把铁剑横在膝上,苏小昭在翻那只裂了三条缝的丹炉,林默坐在火光边缘。
烟升起来了,晨光从竹叶缝隙间落下来,穿过篝火的烟雾,在空地上画出交错的光柱。
楚狂歌把竹叶重新叼回嘴里,含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老头子说等人齐了再喝,现在人齐了,他倒走了。"
苏小昭低头调整丹炉的柴火,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他本来就不在,三天前留了那张纸条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沈青崖削完手里的木牌,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把木牌放在三人中间那块石头上。
上面刻着一个字:"竹",字的旁边有四道浅浅的刻痕,像四条从不同方向汇拢的线。
四条线在木牌的中央交叉,收进同一个交点里。
林默把木牌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了怀里。
第一壶酒喝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竹林顶部。
苏小昭站起来拍了拍手,抱起她的丹炉朝竹林外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三人挥了挥手。
"我回去重新配药,那个第六版,今晚之前应该能成。"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成了的话明天拿来给你们看,没成的话——"
"明天就不用来了?"楚狂歌问。
"没成的话我明天更得来。"她理直气壮地答完,自己先笑了,然后抱着炉子走了。
绿衫在竹影里闪了几下,被深绿色的竹丛吞没,只剩声音从外面飘回来:"明天早上——记得带柴——"
沈青崖也站起来走了,他走之前把怀里另一块木牌放在火堆边的石头上,牌面朝上,刻着一个"楚"字,侧面小字写着"欠一顿酒"。
楚狂歌伸手拿起来看了,没说话,但他把木牌系在了腰带左侧,跟铁剑并排挂着。
林默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起来,把火堆压灭,把酒壶放回石头上。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片竹林,灰堆上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左眼后台弹出一条新的自动记录:今日起,四人建立固定碰面地点。频率待定。
目前有酒、有火、有丹炉。
他走出竹林,外门和内门的山道在前面分开,他挑了左边那条——回内门。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极远处竹林的叶片被风翻动的声音里,夹了一声很轻的、很短的、带卷舌的口哨。
像有人心情很好,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在生火。
林默没有回头,但他放慢了半步。
那声口哨隔了两座山脊和半片竹林的距离,越过晨光和露水和青石山道,穿过所有杂音,落在了他耳朵里。
他把那声口哨存进了后台数据,然后在日光铺满的石阶上抬步迈进了内门。
棋盘的四角已经各站了一个人。
火生好了,酒灌满了,中间那格空着,等什么人走进来坐下。
而药谷方向的风还在往这边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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