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袍少年叫周显。
林默在玉牌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左眼已经把他的灵力结构扫描完了——灵根粗壮但杂质不少,经脉里的灵力流速偏快,像是一条河在涨水季节被人强行挖宽了河道,水流急但浅。
急则快,快则莽。
周显第一步跨出去的时候,右肘果然先动了。
他的铁尺贴着右臂内侧抽出来,转了一圈反握在掌中,整个人朝林默侧压过来——全部重心放在前脚,后脚几乎离地。
林默没动。
左眼的解析画面里,周显身上的能量在出招瞬间集中在右臂肘关节往前三寸的位置。
那个位置积聚的灵力若撞上目标,会在接触点释放一次小范围震荡。
典型的近身控场打法——先震晕对手,再追击。
问题是,震荡需要碰到目标。
林默往左偏了半步。
那半步很窄,刚好让周显的铁尺端尖擦过他身侧三指的距离。
擦空的瞬间,周显的重心随惯性前冲了半寸——半寸就够了。
林默的右拳从腰侧递出去,五层压缩的高压火弹在这个距离上几乎不需要瞄准,贴上周显右肋的衣料时引爆。
压缩结构在接触面裂开的瞬间,六层密封环同时释放,把爆炸的冲击波聚成了一个扁平的、像掌印一样贴在表面的推进力。
周显飞出了擂台。
他在空中转了半圈,落地的姿势很难看——屁股朝下砸进防护阵外的硬土里,铁尺脱手,滚了四五圈才停。
整个校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低地说了声"什么东西",还有人往后撤了半步。
内门候考的擂台,上一场打了小半个时辰才分胜负,这一场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十息。
林默把拳收回来。
左眼确认了一下周显的伤势:肋骨裂了一条,灵力护甲被打穿了,但内腑没有出血,死不了。
他走下擂台的时候经过周显旁边,后者坐在地上捂着肋部,脸色青白相间,盯着他的眼神里有怒也有怕。
林默没看他,他径直走向外门那片擂台。
沈青崖还在上面。
沈青崖对面的炼体修士比他高出半个头,双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胀。
他叫赵铳,二十一岁,去年落选,今年卷土重来,外门候考的三十几个人私底下传过他的底:硬功练了六年,灵力虽薄但筋骨淬过三遍,一拳下去能碎石碑。
沈青崖站在擂台角落 他右手放在袖子里,握着那把削木牌的小刀。
"别拿那东西。"林默在校场边缘站定,声音不高,但左眼确认过,沈青崖那个位置能听见他说话,"正面打不过,等他出手。"
沈青崖的背影顿了一瞬——他听见了。
赵铳已经动了,他不用兵器,两只拳头裹着淡灰色的灵力光晕,每踩一步擂台的青石面就陷下去浅浅的凹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在蓄力。
沈青崖没退。
他在赵铳第一步落地的时候已经偏了耳——经脉响了一声,在右肩。
第二步落地,响声移到了左膝。
第三步,响声回到了右肩。
赵铳的发力习惯是右肩蓄势、左膝送力、右肩释放,三步一次循环。
第四步赵铳出拳了,右肩亮起来,拳头裹着灰色的灵力直朝沈青崖面门轰来。
沈青崖侧身,那半步刚好让拳风贴着他左耳擦过去,带起的风把他耳边的发丝吹得扬了一下。
赵铳没料到他躲得这么准,第二拳慢了半拍。
沈青崖就在这半拍里动了。
他没用灵力对抗,因为枯灵根那薄薄一层灵力根本挡不住对方一拳。
他用的力全部来自右手的肌肉和手腕——那把削木牌的小刀顺着赵铳第二拳的路线滑进去,刀尖点在对方肘弯内侧一条筋上。
赵铳的手臂在那一瞬间松了。
不是疼,是那条筋被精准点中之后产生的反射性卸力。
整条右臂的灵力供给中断了一瞬,赵铳的拳头像断了线的沙袋耷拉下来。
沈青崖后退三步。
小刀已经收回袖子里了。
赵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个瘦弱的枯灵根青年。他不傻——那一下刀尖的点位不是蒙的。
没有灵力、没有硬功、没有法器,一个枯灵根靠一把木工刀点中了他全身唯一一处发力时暴露的破绽。
赵铳没有继续出拳。
他看了沈青崖三息,忽然退了一步,朝擂台下拱了拱手。
"我认输。"
全场第二次安静。
校场边缘的窃窃私语比刚才林默那一场还要大——因为没人看明白沈青崖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看见赵铳出了两拳,沈青崖躲了一拳,第二拳还没碰到人,赵铳自己收了手。
只有林默看见了,沈青崖袖子里那把刀的刀尖,在点中那条筋之前,提前半息转了四十五度。
那半息的变化不是来自他的眼睛——是他的耳朵。他听见了那条筋在赵铳发力瞬间绷紧到极限的声音。
像一根琴弦被拉满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微响,他点在了它最不敢松、也最不敢紧的那一拍上。
沈青崖走下擂台。他经过赵铳身边时,后者低声问:"你怎么知道我那条筋会松?"
沈青崖没停步,只丢下四个字:"你练岔了。"
赵铳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青崖走到了校场边缘。
林默站在那儿等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息,谁都没说"赢了"这种话——因为都看得见对方身上的灰和汗。
一个打了十息,一个打了六息,两场擂台,加在一起还不够别人半场的零头。
"进去了。"沈青崖说。
林默点了下头,他转身往内门候考的结果登记处走,沈青崖跟在外门那个方向。
两人隔着一排柱子朝同一个方向走——青云宗山门里面,入学弟子的登记殿。
阳光把两排柱子的影子拉得斜长。林默走到登记处门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崖已经站在外门的队列里了。
这一次,队列里没有人再绕着他隔开一臂。外门候考的几个人正在偷偷瞥他,目光变了——从之前的"枯灵根"变成了"他怎么做到的"。
沈青崖没理那些目光,他站在队列里安静等着,背影还是瘦的,但肩膀比来时直了一些。
林默转回头,推开了登记处的门。
殿内很暗,迎面的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穿旧灰袍,面前放着一壶酒,酒气隔着三步就能闻到。
"混沌灵根?"那人抬了抬眼皮,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擂台上那招——火弹,你自己琢磨的?"
林默在案桌前站定。左眼扫过这人身上——灵力波动很淡,淡得像一个普通凡人,但那层淡薄的外表下面,整座登记殿四壁上的防护阵正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朝他的方向呼吸。
林默答:"是。"
那人把酒壶放下,撑着下巴打量了他一眼。
"有意思。"他说,"你那个火弹压缩的法子,理论上可以改良。
但你先告诉我一件事——"他顿了顿,"你左眼发金光的毛病,多久了?"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殿里的光很暗,但那个人坐在暗处,目光比殿外的阳光还重。
案桌上那壶酒里倒映着一只极淡极淡的影子——像是窗棂上停着一只黑鸟。
林默垂下手,把沈青崖给他刻的那块木牌的边缘捏住了。
"四个月。"他说,"你要治?"
那人把酒壶拎起来,灌了一口,咧嘴笑了。
酒气氤氲中,他的脸看不太清,但声音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宿醉的清醒:
"不治,留着。你以后——"他隔着案桌指了指林默的左眼,"这玩意儿比什么灵根都好使。"
他把登记簿推过来:"签字,内门弟子林默,外门那边,你的小兄弟沈青崖。"他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张簿子,"已经签完了。"
林默拿起笔,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时,殿外的晨光正好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线,照在纸页的墨迹上。
那个人的酒壶里,黑鸟的影子已经消失了,窗棂上空空荡荡。
但窗外传来两声极短的鸟叫,像笑。
林默走出登记殿的时候,沈青崖已经站在外面的石阶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难得地显出了一丝——不是笑,是某种更浅的东西,像是冷了一整个冬天的人终于晒到了开春的日头。
"签了?"沈青崖问。
"签了。"
"内门。"
"外门。"
"嗯。"
两个人并肩走下石阶。
石阶很宽,两边的石栏上长着青苔,阳光把苔藓照出一层绒绒的金色。
青云宗的山门在身后远远地立着,两柱青石上的符文仍在缓慢流转。
林默的左眼在走过最后一阶时轻轻闪了一下,视野边缘弹出一条极短的、自动生成的提示:
【青云宗·内门弟子权限已录入·可访问区域:藏经阁第一层、试炼塔第一层、药田西区】
新的进度条在视野底部展开了。
沈青崖走在旁边,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耳朵轻轻动了一下,山门里面,有新的声音正在等他。
"林默。"他说。
"嗯?"
"那天的银叶草……该浇水了。"
林默看了他一眼。
"明年回去补。"
沈青崖没再说什么,他转回头,朝外门的方向走去。
林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走远,左眼视野里,沈青崖身上那层薄薄的、青色的灵力光膜,比四天前又厚了一丝。
四个月练出来的东西,一天都没断过。
林默转身上了内门的山道,身后的石阶上落着一片被风卷起的银叶草叶子——细小的、淡绿的,从山脚一路翻着跟头追到了半山腰。
追得挺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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