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去外门找沈青崖那天傍晚,西边的云烧得通红。
他走过石桥的时候听见外门宿区东侧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声响和几个人的吼叫。
左眼自动朝那个方向扫描了一下——能量波动很杂,七八股灵力挤在同一个狭窄区域里互相推搡,其中一股波动跳跃得特别厉害,忽高忽低,像是使用者控制不住自己的输出。
林默本打算绕路。
但那股跳跃的波动里夹着一丝熟悉的气息——酒气。
跟旧灰袍人身上的那种陈年老酿的醇厚不同,这人的酒气是外用的,直接从衣服和皮肤往外散发,像把酒当水洗过澡。
他拐了个弯,外门宿区东侧是一片小竹林,竹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竹林中间的空地上,五个人围着一个,被围的那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柄没出鞘的铁剑,剑鞘横在膝上,像是顺手拿来当棍子用的。
他蹲着的姿势很不正经,一条腿半曲着,另一条腿伸开了,嘴里还叼着一根竹叶,像是被打断的是他正喝着的一段好时光。
围着他的五个人穿着外门弟子的统一灰袍,为首的那个林默昨天在内门经过时见过——外门小有名气的一个练家子,灵根饱满但灵力粗糙,属于靠蛮力堆修为的类型。
"把剑交出来。"为首的说,"外门弟子不准自带兵器入门,你第一天进的?"
蹲着的人把叼着的竹叶换了个边咬,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交了,你们又还给我了。"
"那不算。"
"怎么不算?从桌子的左边拿到右边,再从右边——"
"少废话!"
为首的一拳挥过去,蹲着的人把铁剑往地上一撑,整个人翻了个身站起来,那柄未出鞘的剑在他手里转了两圈,像拨浪鼓一样挡住了对方三记拳劲。
铁剑被拳头砸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握剑的手没有松。
他嘴里还叼着竹叶,脸上挂着一副又烦又好笑的表情。
"讲不讲道理了?我不交剑,你们拦着路不让我去食堂,现在天快黑了,我晚饭还没——"
第二波攻击来了,五个人同时出手,灵力叠加在一起压向空地中央,地面上的竹叶被气浪掀得飞旋起来。
那人终于把铁剑从鞘里抽出来了——剑身很旧,边上还有两道缺口,亮出来的时候闪着铁灰色的光。
他抽剑的动作很利落,但打起来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一边挡一边侧头躲,把五个人往竹林深处引了十几步,嘴里还在念叨:"几位师兄啊,我真不是故意带剑进来的,你们让个路我请你们喝酒成不成——"
林默站在竹林边缘看完了这三十息,左眼把战局的能量走向全部算完了。
结论是:被围攻的那个人可以反杀,但他在故意放水,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惹事。
林默把肩上的包袱换了个手,转身想继续去找沈青崖。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竹枝被踩断的脆响——六个人打斗的声响很大,那声响本该被盖住,但他的左眼解析同时感应到一股灵力从竹林南侧快速接近,方向是背对战场的那人后心。
偷袭,七个人。
"小心后面。"林默说。
叼竹叶的人没回头。他后脑勺像长了耳朵一样,偏了偏头,那柄铁剑贴着脊背向后一挑,剑尖精准地撞上了偷袭者刺来的一柄短刃。
两件兵器碰在一起溅出一小片火星,偷袭者被震退了两步。
那人这才转过头看了林默一眼,他嘴里那片竹叶终于掉下来了,落在他自己脚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麻烦了,晚饭彻底赶不上了。"
他把铁剑重新握正,这次他握剑的手不再松散了——五指收紧,虎口发白,整个人的重心从前脚挪到了后脚又压回中间,像一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忽然绷直了。
"本来不想打的。"他说,声音里那层懒散忽然褪干净了,"你们追了三回,我都让了,这回又绕后偷袭?"
七个人围着他,没人答话。
为首那个咬了一下牙,往前跨了一步。
那人把铁剑横在身前,剑尖朝下点地,偏头看了一眼林默——这个动作只持续了半息,但林默从左眼的能量流向里读出了一个信息:他看出了林默不是普通人,不确定是敌是友。
林默没有说话,他站在竹林边缘,左眼把七个对手的灵力结构全部扫完,然后把最短的三条击破路径在脑子里排好。
下一刻,他动了。
林默从侧面切入战场,直接走向最短的那条路径——第一个对手的灵力护甲在他靠近的时候还在维持正面防御,侧后方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空隙。
高压火弹在极近距离引爆,那人侧腰受击,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倒了两根竹子。
第二个、第三个在同一瞬间转向。
林默左眼把他们的动作预判提前了半拍,在他二人还没完成转向时,他已经退出了他们攻击范围的交集。
被他放翻的那个人爬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同伴,又看了一眼林默,眼神变了。
叼竹叶的人站在战局另一侧,铁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重新回到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帮手啊?行。"
他从地上捡起那片被踩扁的竹叶重新叼进嘴里,剑尖朝那三个还没倒的一指:"三对三,公平了。"
接下来的十七息内,竹林里依次响起了三声铁剑拍中身体的闷响和三声竹竿被撞断的咔嚓声。
最后站着的人只剩林默和叼竹叶的那个。
他们背对着背,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七个外门灰袍弟子。
叼竹叶的人把铁剑插回鞘里,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默一遍。
他的目光在林默的左眼上停了一瞬——不是发现了什么,是那种"这个人跟我不一样"的直觉判断。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酒壶,拧开盖,灌了一口,朝林默递过来。
"谢了,喝一口?"
林默没接:"你是新来的?"
"前天到的。"那人把酒壶收回去,抹了抹嘴,"外门候补,擂台打了三场赢了才放进来,进来第一天就被抢剑。"他用铁剑拍了拍自己靴子上的泥,"说我自带兵器违反宗门规矩,我说你们宗门发的铁剑比木刀还钝,我不认。"
"你剑不错。"林默说。
"祖传的。"他把铁剑竖起来看了看缺口的位置,"缺了两个口,不好用,但趁手。"
林默正要说话,竹林边缘传来一个脚步声——很轻,被竹叶垫着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左眼提前捕捉到了,但他没有转头。
"你又打架了。"
是沈青崖,他从竹林另一边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像是从食堂打来的晚饭。
他走到空地边缘站定,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七个人,又看了一眼叼竹叶的人,然后目光落在那柄铁剑上。
"剑柄缠的布条,手磨的?"沈青崖问。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剑柄上已经被汗浸透的旧布条,抬头重新打量了沈青崖一眼。
"是啊,你怎么知道?"
"磨出来的声音跟机器切的不一样。"沈青崖把陶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第三圈比第一圈松了,你缠的时候手劲前后不均。"
那人怔了一瞬,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很利落,跟沈青崖的沉默和林默的内敛完全不同——爽快得像一碗泼出去的酒。
"有意思。"他把铁剑扛在肩上,朝两人各点了一下头,"我叫楚狂歌,你们俩叫什么?"
"林默。"
"沈青崖。"
楚狂歌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被踩扁的那片竹叶捡起来,看了看,重新叼进嘴里。
"你们吃晚饭了吗?"
"没。"沈青崖说,他是替林默答的。
楚狂歌把那柄铁剑往地上一拄,竹叶在嘴角歪歪地翘着,冲两人笑了一下:"食堂这个点儿肯定关门了,我有酒,路边烤点野味对付一顿,你们来不来?"
林默看了沈青崖一眼。
沈青崖把陶碗端起来,递给了楚狂歌。
"你先吃。"他说,"你的晚饭刚才打翻了。"
楚狂歌低头一看,自己空了的双手和地上的竹叶,才反应过来他确实把晚饭彻底忘了。
他接过陶碗的时候没道谢,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在石头上坐了下来,把陶碗搁在膝头,开始喝汤。
那片竹叶被他随手插在了碗沿上。
晚风从竹林穿过,把灰袍弟子的**声吹得越来越远。
三个刚入宗还没满七天的年轻人围着一块石头坐着,一个喝汤、一个递酒、一个安静地看着西边云烧尽以后露出的第一颗星。
楚狂歌喝完半碗汤之后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是兄弟?"
林默没说话,沈青崖也没说话。
楚狂歌等了一拍,自己点了下头。
"行,那就算三个。"
他把陶碗放下,站起来,铁剑挂在腰侧晃了晃,朝竹林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招了一下手。
"明天竹林,酒我管够。"
夜深了。
林默走回石桥的时候,沈青崖已经回外门了。
桥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风从两侧山谷涌上来,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桥中央停了一步,左眼后台还在处理白天录入的信息——楚狂歌的铁剑在他视野里留下了一道持续很久的剑意残余,那道残余的形态跟沈青崖父亲留下的残页字迹、跟藏经阁无字书封底的压痕、跟旧灰袍人那颗白色珠子的核心丝线——
走向不同,但源头是同一个。
三种不同的东西,全部指向同一条能量路径的变体。
楚狂歌的剑、沈青崖父亲的功法、旧灰袍人的珠子,这三样东西像是被同一个人用不同的方式写了三遍,放在了三个不同的人手里。
林默把左眼闭上,他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内门和外门的灯火全部熄灭,才迈步走回去。
床头的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慌"两个字在月光下面泛着微光。
他伸手把它按住,那点摇晃停了。
窗外远处,竹林的方向有火光一闪,很弱,像有人点燃了一堆很小的篝火。
火光照亮了一个人影。
人影蹲在地上,面前插着一柄铁剑,剑柄上缠着一圈圈不均匀的旧布条。
他正对着那柄剑喝酒,喝得很慢,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竹林边缘,还有另一个人,站着的,穿旧灰袍,没有脚步声。
他站在暗处看了篝火边的人一会儿,把手里一颗白色珠子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走的时候,篝火边喝酒的人偏了一下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又没有看见任何人。
他耸了耸肩,继续喝酒。
夜深了,青云宗的半山腰上,三处不同的方向各自亮着一盏灯。
一盏在内门石室。
一盏在外门宿区。
一盏在竹林深处。
灯火之间隔着山路和石桥和夜里流动的云,但它们的光朝向同一个方向——明天早晨,演武场东侧那片被削平的山顶上,会有新的早课钟声敲响。
而竹林那盏火,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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