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完了,又要搞伙食。宴会厅里,灯火辉煌,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席间,这董头儿站立起来,说:“这个,大家雅静一下”,他的声音不大,又特别有穿透力。这会儿,大家一下楞住了,走动的人停止了脚步,挑菜的人放下了筷子,这个已经将块肉放到嘴中的人,不知道是吐出来,还是咽下去,反正这个时候如果是咀嚼,甚至是嘴角流油,那定然是会被人看着是多么地不合时宜,多么地有失体统了,多么地不懂事了,最好的选择就是用纸巾擦试一下嘴,掩饰一下呢。方德意正在弯腰给人敬酒,人就僵持住了。董头儿说:“方德意,来,来,来,在我这儿来”,方得意一愣,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女娃子招手,要逑了。受宠若惊呢,小跑步来到董头儿面前,腰杆没有挺直,脸笑烂,胸微倾,频频点头,他想的是,这当儿,腰杆子还是伸直一些,他似乎感觉到在伸长拉直的时候,这脊梁骨已经是为了舒展都快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响声,一股血流直往头顶上冲,像是要捅破天了,像是要把他拔高些了,他觉得身体膨胀开来了,人也有些漂浮起来了,就像是原来大家都在地上,现在他都有羽化而登仙的架势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古时候的皇上,什么是诸侯国的寡人,什么是在下的臣民,还有,什么是俯首称臣了,什么是万国来朝了,而今目前眼目下,这光景,这平台,这势头,还是他学的太多了,书中的那些内容对他的行动具有润物细无声般的潜移默化作用,不是说,‘读,读,读,书中自有黄金屋,读,读,读,书中自有颜如玉,读,读,读,书中自由千盅粟’,那是事前励志,而这当儿,就像是要,拟上一篾片的时候,原来此处是,‘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了。这董头儿才是山高他为峰,而自己还是高山下的一坯黄土,不,是,是,不,也许自己就是这个董头儿的一步阶梯,都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呢。不过话又说转来,要是董头儿,们,他,们,要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不管你的感受,甚至不管你的死活,你拿起石头打天,有个逑法呢。
就在方得意有这些复杂的想法的时候,他知道止了,知止呢,抬高的头颅总是用来抛弃的,他就又底了些头,也就是夹着些尾巴了,喜,却不上眉梢,老壳就又收缩回来了,人就又回落了些,当然没有完全回落到开始的低位。董头儿们看到大局已定,就扯起嗓门说:“同志们啊,君子不吃无名之酒呢,欲知此事为何,且听本人分解,这次会议的成功举行,要论功行赏呢,在我看来,梁山一百零八将,头把交椅,还是坐方得意同志,他车前马后,鞍马劳顿,头功非他莫属呢,这个我提议,我们大家共同向劳动者敬酒,干杯”,方德意还想说什么,要说这全靠董头儿的领导,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但还没说出口,也是轮不到他说出口了,大家都盯着他,他端起杯子,“咕噜,咕噜”,来了个底朝天,又将杯子举在头前方,倒悬着,晃荡,他“嘿,嘿嘿”地向大家干笑着。他像是出了一口粗气,又像是只要是身边有一把椅子,他一屁股就要瘫坐下去了,像是一下子从娘肚子里掉落下来了。可那不是一回事呢,他还得坚挺着。
才一散席,半老徐娘四女子就与他套近乎,说:“这,方主任,多半是怀胎十月,只是一朝分娩的事情了”,四女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是董头儿的红人,平时也就没有拿正眼看过他,平时的方德意要是擤鼻子去沾染她都沾染不上呢,没有想到此时此刻,而今目前眼目下,这跷跷板,自己重了,人家也就轻了,方得意有些老辣,心里想的是,即便是口中之物,但是还未下咽啊,八字还没有一撇啊,万不可天亮了还一泡尿屙在床上了,要不露声色呢,还有哈,自古英雄爱美人,可还有一句呢,就是美人慕英雄啊,想的是这些,笑着说出来的却是:“美女,哪里哪里,多加关照,功成不必在我,但是功成一定有你呢,好久有空,我请你吃饭呢”。
方德意觉得自己不是在坐官,而是在做官,把为官当成一件事情,一项事业,一个工艺在做。他坚信,头儿总会是把职位要交给那些他放心的,能够干事的,最主要的是忠于他的人。而忠于他人的最好的选项就是忠于头儿钟情的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让头儿信任的人成就头儿的未尽的事业。后生薪火相传,是雪中送炭,更是锦上添花。要在事业的发展中同步发展好人自己本身的发展。活人,念兹在兹,当然在于此,也不止在于此。当然,除了这个要事业上精神上是他的传承,人格上生活上也要得到后生的极大的尊重,这个就是升官之道,为官之道,保官之道。积淀也好,扬汤止沸也好,脓疱疮出头也好,就这一回事呢。所以哈这个当个官,要提鞋,才提携,但远不是仅仅是提鞋,要是以为提鞋就当然会当官,那就是得之皮毛了。
方德意读大学的时候,恩师刘文武讲说:“我们和倭国是一衣带水的邻居,这个邻居是无法搬动的呢,也就是无法选择的呢。什么是一衣带水,就是说中间隔着的水也就像是衣服的带子那样宽的一溜儿呢”,讲到裙带关系,他说:“什么是裙带关系呢,裙,裙子,带,裤腰带,裙带关系就是利用裙子和裤腰带结成的关系”。讲到禅让制,他说:“尧为什么要将皇位传给舜呢,说是那个时候,就是尧也要参加生产劳动,要不然就会饿肚子,说是这个尧天天糊泥田盖,那个倒拐子腿杆上的毛都除脱了。舜上去了,也觉得当官着实没有多大搞头,就传位给禹,禹不是他的儿子,没有世袭制了,是禅让制了,但有考证说,禹确实不是舜的儿子,舜没有儿子。舜就顺便把皇位传给禹这个干儿子,也就是女婿娃儿接班了。就像是一个人把锅铲子丢到灶台下边,一个人焖头在灶台下边去捡到锅铲子。人家舜知道,肉烂了在锅里呢,舜禹二人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呢。
对头儿的生活待遇,那是不可随意降低的,特别是不能够由自己提拔的人来给降低,降低头儿既有待遇,叫打翻天印,这可是官场大忌。
方得意的哥哥方德志,在镇府上班,头发黑黝黝,串脸胡,一副猴子的嘴脸,他总是打趣自嘲说:“咋办嘛,我这,是不要脸的人呢”,不过,这人倒是逗人欢喜,为人低调,不招惹谁,也从不高打一拳,低打一掌,不管是老板还是吼板,只要问他个事,给他说个事,大抵他都是说:“哦,是对的”。平常大家也只要一说:“哦,是对的”,也就知道是说他的点醒话了。
说是他的老汉,也是个方脑壳,是个牛医生,古言之,“出门遇见牛大夫,医牛医牛就依牛”,他给人家的牛看病,这牛又没法说自己是什么病,望闻问切几板斧行不通了。人家请他去行医看牛,他一看,一摸,他就说:“弄点药水喝上,没问题”,就走了,后来人家的牛都死了,就又问他,说:“方医生,你看我那牛咋样”,他说:“没问题”,人家说:“死都死逑了,你还说没问题”,他说:“这个吐出来的口水,哪个还要舔回去不成,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后来,大家都说:“方脑壳医牛,没问题呢”,说的是没问题,其实就是大问题了。方老壳的腰杆子就没有站直过。说有些人是尾大不掉,而他是夹着尾巴做人。他妈说他是尖尻子,意思是在哪儿都坐不住,只有坐在石头对窝里了。这个方脑壳还爱吃黄豆,往嘴前抛起一颗黄豆,又伸卷出舌头,将他包接着,缩放到槽牙处,来一个,“咔嚓”,声音清脆,这已经是进步的了,平常他总觉得身上有虱子在跑,他动不动就用手去摸,一逮着,就像是摸了个日本鬼子那样的舌头,也是,往嘴前一丢抛,舌头一伸出,将虱子卷入,再“砰”的一声,那虱子就已经是尸浆崩裂。方脑壳觉得自己其它的本事没有,就是会掂量琢磨看人,其实,人这肉疙瘩是最不容易看准的呢。他经验丰富些,常常说:“相由心生,行为意表,我看人不会走眼呢”。
镇长王麻子觉得方德志这个娃儿也还可以,他自己的任职期限也快到点了,就以老首长,老同志的身份,以代表的名义推荐方德志当镇长,但是还有个头儿王家品不干。王家品对于谁当这个镇长有提名建议权,不过他王家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也要走走群众路线,这个,走群众路线最好的方法就是投投票,这投票,有唱票的,有监票的,有统票的,唱票的念一张,统票的就一笔一划地抖添写“正”字,其他的人的票都过半了,节骨眼上就看方德志的票能不能够过半,会前有些人就在窜,说王麻子维护的鸡儿不长毛呢,王麻子要方得志上,我们偏偏要把方德志搞落呢,统计票的过程中,多数人都离席而去,伸伸腰,抽抽烟,走两步,最后票数快统计完了,这王麻子还坐在座位上,久久不愿站立起来,直到看着这方德志的票数过了半,才慢吞吞地如释重负的站了起来,举起双手,表示胜利,王麻子说:“这个,老子一辈子做好事,图的就是个今日得病明日死,老子一辈子想的就是,满桌皆欢,不可一人向隅而泣呢”,方得志最终胜出,虽有些跌跌撞撞,毕竟有惊无险。或许,官场上的几爷子,玩的就是这种刺激,是故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了。方德志后来如愿以偿地当上镇长了。当上后的第二天,他就将胡须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往后梳理,一个披头,他买来一件白色的衬衣穿上,衣脚扎在裤腰中,翘着二郎腿,坐到了镇长办公室的太师椅子,尽享一镇之长的尊荣了。
方德志坐正了。王麻子以为自己还说得上话,就端着个资格杯杯,动辄到他办公室闲聊点拨,慢慢地,王麻子每每与方德志说事,方德志多是搪塞,不大搭理,问说多了,就来个虚与委蛇,不着边际呢。王麻子觉得,方得志变了,却又说不出口,自己一个模子铸倒出来的人都是这样,也真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了,慢慢地王麻子对方德志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了。方德志心细如发,他觉得,古言之呢,“来而不往非礼也”,也要让他王麻子知道,这隔年黄历的那一篇儿,已经是翻过去了。没过几天,有人给王麻子说:“这方德志,才几年的屎屁股娃娃,屁股上的屎巴巴擦干净没有,居然将退下来的老同志的可以领取定额电话费的政策取消了”,王麻子一听,脑壳就像是个蒜菠萝,摇圆了,说:“你们给也不要乱逑说,怎么直是给方德志老壳上扣屎盆子呢”,王麻子端上资格杯杯,就去找方德志吹壳子摆条了,说:“说是你把老裹裹的电话费取消了”,方德志说:“这个,上边有要求,说是执政党的党风问题是关系到执政党生死存亡的大问题,上边说发这个电话费是不正之风,既然是不正之风,这个我们都要思考一下,风中可有我乎,如此一来,我就决定取消电话费了,还望你王老理解包容呢”,王麻子一怔,说:“吔,吔,起码子打呼噜,怪屄呢,人这个肉疙瘩儿硬是不好看呢,毛里看不出逑来了,吔,你上台屁股还没有坐热,一下就是个翻天印,还像是孙猴子一样,来了个十万八千里呢,,你娃儿是几斤几两,是啥娃子,啥宝子,你还是要识趣呢,这个你那个镇长还不是我给你做上去的呢,我把你做得上取,也就把你敲弄得下来呢”。这方德志也不是哪儿的乖毛子,一下脸红脖子粗,也冒火了,就说:“说那些,这个,你也就是做的时候的那两下子还有点用,做好了,那行头把式就要丢到边边卡卡角角去了,现在是我坐在这儿的嘛,还是我说了算的嘛,上边认的还是我老方嘛,你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我是一旦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嘛”。王麻子“哼”了一声,说:“不给这些老裹裹发钱钱了,你给我两个扳手腕,你娃儿还嫩了点,以后没有你的好果子吃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呢”,下来,王麻子与些老裹裹缠在一起,大家打趣说:“王麻子,你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是你日搞上去的人呢,还是你的点子多哈,你说咋办就咋办”,王麻子说:“我有本事把帽儿给他戴上,也就有本事将他的帽子抹下来当尿布”。过了几天,王麻子就带上几个老裹裹,找到区政府,要见区头赵会花,说是这方得志贪污了,生活作风有问题了,坐在地上不走,赵会花气着了,一句话就把这方德志的镇长帽子给抹掉了,说后头按法律程序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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