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刚刚过去,清明即将到来。这个方得意一回来,根据上边会议的精神,结合本地的具体情况,提出贯彻意见,办文,办会,办事,五加二,白加黑,具体就是制定会议方案,撰写领导讲话,制发会议通知,审定经验交流材料,校对,打印,两三个人,办了一个三百多人参加的大会会务。这个方得意半夜回家,摊在床上,像是覆水难收,像是用锅铲子都铲不起来了,女人提着毛巾,像是个掌柜样,把毛巾一舞抖,笑嘻嘻地扑爬上来了,不知道她是慰藉,还是例行公事,还是执意像是一个老农一样,每天要在自己的承包地盖上溜达一圈,还是要夜夜笙歌,呼唤青春万岁,偏偏方得意索然无味,快懒狗扶不上墙了。他知道女人怕他在外交公粮了,忘记了家庭作业,方得意不置可否,也不迎合,也不推辞,女人在他耳边喃喃细语,说:“亲,又长膘了,俺去问了医生,你猜医生怎么说,医生说,这个人到中年以后就发体了,根本原因就是运动少了”,俺说:“我知道啊,人就是个动物,所以要动,我在动啊”,这医生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哪种动呢,是床上运动少了,所以就胖了,要动该动的,动的时候除了身体的参乎,更在于要有灵魂的交融呢”。女人像是担心方得意没有听懂,也像是有所收敛,更像是就坡下驴,最像的还是王顾左右而言他,方得意就说:“那个呢,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的嘛,乌龟练啥,练的是伸缩脖子,人呢,这个人伸缩好脖子,才是长寿之道呢,当然这个也有个度,火头军都知道炒菜要注意火候呢,要不就糊了,烙大饼要弄个二面黄才是个事呢,过犹不及呢”,方得意知道,这就是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呢,又说:“这个我还年轻的时候,说是有篇小说,叫《地下深处八百米》,地震了,十几个矿工被埋在矿洞里了,说是有些人是死了没有埋,有些人是埋了没有死,他们可能就是后边这种,在洞里等待救援,大家说,脖子缩回来也是死,脖子伸出去也是死,人都是要走那条路的,‘等死,死国可乎’,他们就决定快快乐乐地死,说干脆每一个人讲个故事呢,这王神仙说:“这个现在说是实行启发式教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是被子的‘被’,老师也不直接说出这个字读什么,就问小学生娃儿,说,亲爱的同学们啊,这个字,是个什么字,形音意各是什么,都要掌握,活人不能够是马大哈,墨西哥,黑西哥,两个字来差不多,我问你们,你们先想,后回答,老师就说,晚上睡觉,床上边是什么啊,同学们说,是妈妈,老师又问道,妈妈上边是什么啊,同学们说,是爸爸,老师一怔,心想,童心无邪,童言无忌呢,就又问道,那爸爸上边是什么啊,同学们说,是被子,老师说,同学们回答的真好,这个字就是被子的被呢”。
他女人想的是,嗯,你平常不是吹的,就像是古代的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你也有今天的时候了,她就像是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玉米苗,又是捋,又是培土固基,又是拔苗助长,没想到,方得意扯起就是一扫荡退,说:“你,鸡肚子不知道鸭肚子的事,一天只是知道这个,当饭吃,天天嚼的馒头,和别人嚼过的馒头,都是一样的没逑味道呢”。女人“哼”的一声,说:“怪逑得很,哪儿遭逑,哪儿养伤嘛,手给你吃你不要,脚给你吃,你忙的吼起呢”,遂抱着被子上沙发上去睡了。
大会上,董头儿开始念讲话稿,说:“这个,我们今天的会议,是一次重要的会议,我们的工作,已经是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但是呢,成绩不说跑不掉,问题不说吓一跳,这个也就是说,凡为既往,皆为序章,成绩这一页儿就翻过去了。这个执政之要,在于用人,用人,这个哈,又是,大家也知道,耳朵都听得起茧巴了,德者,才之帅也,无德无才,是个废品,有德无才,是个次品,有才无德,是个危险品呢。要搞好工作,当然就是要抓班子,带队伍,促发展。用什么样的人,关乎举什么样的旗,走什么样的路。但是这人哪里有完人呢。我给你们说,用人首先要容人,凡是牛,只要是肯拉犁头的,我们都要给他可以吃上清草的希望,这是社会的基本的价值取向,也是当官的人的良心。退一步讲,这种牛要是偷吃了几口庄稼,这个还是可以原谅的,毕竟这个老百姓还是要依靠他来耕地的嘛。这就是我用牛的理论,简称牛论呢”。这方得意知道,这老董,董老,董头儿,难以伺候,他揣摩来,琢磨去,聆听董头儿的讲话,研究董头儿写过或者认可的材料,慢慢地风格出来了,就是要新,要奇,要特,要深。这个董头儿,早些年学的是文学,说的是,文学就是人学,生活是创作的源泉,人民是作家的母亲,他身受文学的陶冶,文学学得差不多了,后来剑走偏锋,就像是轻微中毒了样,满口尽是些,“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非蓬蒿人”,“安能催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不为五斗米折腰”,“种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人生得意须尽欢,千金散去还复来”,“烹牛宰羊且为乐,会当饮酒三百杯”,渐渐的就与官府过不去了。
后来董头儿学法律了,他又研学法律。他说:“这个如果说,文学是我的原配,那么法律就是我的情人了”。一个原配,一个情人,陪着他一路走来了。这方得意留意,这董头儿,在学法律的人面前,他是要说说文学的,在学文学的人面前,他是要说说法律的,人无我有,以长补短,田忌赛马,三战二胜。他当官了,他强调的是,都说是,“学而优则仕”,但是后边还有一句,就是“仕而优则学”,不要搞忘逑了呢。活人不能够披上牛皮不认赃呢,也不可扛上半截就跑呢,当头儿就要做学者型的头儿呢。他说官员要这样,其实就是说我已经是这样,这个学者型的头儿显然要有锦绣文章支撑。董头儿看了看材料,说:“管理学上有个二八定律,就是任何一个单位,百分之八十的工作,都是百分之二十的人完成的,这就清楚地说明,作为头,你就要对单位的员工总体把握,区别对待”,董头儿又看了看材料,说:“这个大家都知道有个木桶理论,就是一个木桶的盛水量,不是由最高的那个木板决定的,恰好是由那个最低的木板所决定的,在工作中我们就是要善于化腐朽为神奇,就是要善于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就是把拥护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反对自己的人搞得少少的,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不是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或者就是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当然最大的本事是知道那些事情要复杂化,那些事情要简单化,有了这个本事,不说是余音绕梁,也要炉火纯青呢。当然最关键的是要向敌学习,向敌致敬,化敌为友,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呢,这个管理学上有个鲶鱼效应,说是挪威人喜欢吃沙丁鱼,可是,打鱼人家在海上捕获的沙丁鱼,运到岸上出卖的时候,鱼儿不是死了,也就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卖不了个什么好价钱,偏偏有个渔夫,他每回捕捞的沙丁鱼儿运到岸上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直到他死的时候,才说出了其中的秘密呢。原来沙丁鱼身性懒惰,在鱼槽中很容易死亡,这渔夫每次就在放沙丁鱼的鱼槽中放些鲶鱼,这些沙丁鱼见到这个异敌,一点也不懈怠,打起十二分精神,顽强地活着,所以活下来了。我们一些单位,就是需要放放鲶鱼,才不会是死水一潭呢”。会场上,董头儿将所见所闻的素材,朝花夕拾,信手拈来,飞针走线,左右逢源,口吐莲花,成锦绣文章。看上去,他完全进入了角色,陶醉其中。唾沫星子乱飞,也没有在意,他那个光头脑壳不由自主地在领空那里划着圆圈,在下的人张望着,随着他的声音的抑扬顿挫,颔首抬头。大家像是嗷嗷待哺,左顾右盼着,他头偏向西边,大家也就往东边张望着,他头朝向东边,大家就头往西边张望着。说是武官,三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其酒尚温,大家信服,而这文官,人们的头随着他的头自然悠然地转动而转动,大家臣服。大家目不转睛,害怕咋一下眼呢,因为说不定咋眼的功夫,精彩就会错过了。安静的时候,大家屏住呼吸,到关键的时候,就会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人们在用心开会呢。这董头儿经常说:“这个有些人,我一点看不来呢,他开个会讲话,就是所有说话的人当中他的声音大些呢,这,是听众的错吗,不,是讲话的人的错,因为你的讲话不能够紧紧地扣住听众的心弦,不能够产生共鸣呢”。在方得意看来,只有董头儿,才能够达到这会儿会场上取得的境界效果。
这董头儿,他在主讲台上,想的就是要让你们这些吃饭的家伙,认得到他这董头儿一样,他是思想家呢,我要在你们思想的深处打上我的烙印了呢,这就是我政治生命的延续,但愿我的思想不是对你们思想的禁锢,而是一种解放。说实在的,这个我也知道,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是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我还知道呢,这个任何理论呢,就像是世界纪录一样,他存在的目的就是用来被突破的,有点乱,要捋一下,这个有点像这个世界冠军,当你从冠军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就不再是世界冠军了。这也就是,古言之,‘江山带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几十年’了。这会儿他讲话,董头儿就像是过了一次那样的生活一样,欲望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还在想,这个马斯洛,有个什么需要层次理论,说是这个人精神上的满足,是最高级的,最忘乎所以的满足。
董头儿也爱玩女人,但是好色而不淫。他爱玩麻将,有叫说没叫,没叫说有教,人家回敬他说:“人家打牌是要老子的钱,你打牌是要老子的命呢”。他还说:“就是老子明天早上死,今天晚上都先把麻将打了再说”,他觉得他有麻将理论,说这打麻将,是个经济活动,更是个精神活动,或者就是经济和精神的融合,打麻将要,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和牌的来牌,是偶然还是必然,是纵你寻他千百度,慕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行,说不清楚呢。麻将的魅力就是变化无穷,说的是山里出神仙,河边出妖精,就是讨口教化的叫花子都可能拿到一手好牌,麻将的的意义就是给贫穷的人以希望,给劳动者以快乐。
董头儿顿了顿,又说道:“这个领导讲话也是一门学问,要有说服力,要有鼓动性,不要像懒婆娘的裹脚,又长又臭,而是要像女娃穿的迷你裙样,越短越好,达到的客观效果,不是压服,更不是制服,而是让人信服。说官话,要接地气,写公文,要有个性,要像群众学习语言,甘当群众的小学生,这个就是也才是是当官的层次境界。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这是一次胜利的大会,是一次大家看到了希望的大会”。讲到这里,台下又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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