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化学实验室的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今晚咱们开个晚会。"
所有人都愣住了。王胖子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瞪着眼睛看我："峰哥，你说啥？"
"我说开个晚会。咱们从末日活到现在，该喘口气了。"
赵刚第一个反应过来，咧嘴笑了："说真的，峰哥说得对。这几天光顾着逃命了，人都快绷断了。"
眼镜女生推了推眼镜，小声问："安全吗？"
"我把三层所有入口都检查过了，楼道两头用桌椅堵死了，窗户全封了。只要不弄出太大动静，没问题。"
这个决定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光。那是末日以来我头一回在他们脸上看到类似于期待的表情。
我们选在实验室最里面的那个小隔间。没有灯，但王胖子从背包里翻出了几根蜡烛点上。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把整个隔间照得暖融融的。十几个人围坐成一个圈，墙上的影子跟着烛光轻轻晃动。在这个灰暗的世界里，这一点点光就像是一座灯塔。
苏晚晴坐在我左手边。她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多了。烛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白嫩的皮肤照得透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暖得像一簇小火苗。
王胖子从空间背包里翻出几包零食和几瓶饮料，往地上一摆："峰哥，咱就这点家当了。"
"够了。今晚不省，敞开了吃。"
陈磊腿上包着纱布，靠在墙上笑："妈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吃到零食。"
"你那条腿怎么样了？"我问。
"好多了，苏晚晴换的药。她手法挺专业。"
苏晚晴摆摆手："别夸我，我也就是乱包的。"
"乱包都比医院强。"陈磊举起饮料瓶，"来，敬峰哥。要不是你，咱们现在全在丧尸肚子里了。"
所有人都举起了瓶子。
"敬峰哥！"
十多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喝了一口，看了一圈这些人的脸。王胖子脸上有了笑意，短发女生靠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着，眼镜女生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也在往上翘。之前那些恐惧和不安，在这一刻暂时被放下了。
"我给大家讲个笑话。"王胖子清了清嗓子，"说从前有个人去面试，面试官问他你有什么特长。他说我跑得快。面试官问有多快？他说你被丧尸追一下就知道了。"
隔了两秒，大家才反应过来。然后笑声炸开了。陈磊笑得捂着腿喊疼，赵刚拍着地板笑，连短发女生都捂住了嘴。
"这个笑话是我在宿舍里看的，当时觉得挺无聊的，现在想想，还挺应景。"王胖子嘿嘿笑着。
"我也说一个。"赵刚坐直了身子，"我大学这几年，干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挂科？"陈磊接话。
"不是。"
"被绿？"
"滚。"
大家都笑了。
"我最后悔的是大二那年没去参加散打社的招新。要是去了，说不定现在比峰哥还能打。"
"你这话说的，"我接话，"要不咱俩出去练练？"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你那一棒下去，我直接去见太奶了。"
笑声又起。
苏晚晴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她侧过头小声对我说："你们男生聊天都这样吗？三句话离不开打架。"
"不然呢？聊化妆？"
她笑着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实验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放松了。烛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起来。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些人的笑脸，心想，如果这一刻能停住就好了。哪怕只有这一个晚上。
"峰哥。"王胖子突然叫我，"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是说末日之前。"
"打游戏，上课，吃饭。跟你们一样普通。"
"那你散打是跟谁学的？"
"我舅舅。他以前是武警，退役之后在我们那边开了个武馆。我从初中开始跟着他练，断断续续练了好几年。"
"难怪你那么猛。"赵刚说，"我就说我好歹体育生，力气不比你小，但你的反应速度比我快一截。"
"那是系统强化过的。"我没隐瞒，"但底子确实是我舅舅打出来的。他还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他说，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在有人需要你站出来的时候，你有站出来的能力。"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刚慢慢点了点头："你舅是个明白人。"
"他现在……"苏晚晴轻声问了一句，又停住了。
"不知道。"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饮料瓶，"电话打不通。但以他的身手，应该没事。"
没有人再追问这个话题。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些关于家人、关于失散的沉重问题。在这末日里，每个人的心里都埋着一块不能碰的地方。
沉默了一会儿，眼镜女生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边说话一边在犹豫："林峰，那天在地下室……我跟你说那些话，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你说得有道理。"
"不，我是认真的。我当时太害怕了，说话不过脑子。你救了大家的命，我却质问你。我后来想了想，如果我是你，我可能撑不下来。"
"你能撑下来。"我说，"那天丧尸撞门的时候，我看到你上去顶门了。你没有跑。"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眼眶红了。
苏晚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
短发女生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我叫小芸。我还没跟大家说过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叫张芸，大二英语系的。我爸妈在外地，打不通电话。这三天来我一直没说话，是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哭。"
王胖子轻声说："芸姐，你想哭就哭呗。这儿没人笑话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捂住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李薇伸手揽住了她。
"我弟弟才十五岁。"李薇自己眼眶也红了，"他在寄宿学校。我打了三天电话，打不通。"
赵刚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
陈磊低着头，盯着地板："我爸妈在北京。北京也沦陷了。"
没有人接话。烛光跳动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光。
苏晚晴突然站起来举起了饮料瓶。
"我提议。"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每个人都干一杯。敬我们还活着的人。也敬那些不在的人。我们替他们活下去。"
所有人慢慢地举起了瓶子。
"敬活着。"
"敬活着。"
烛火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喝完之后，气氛慢慢又活络起来。王胖子提议唱歌，被大家一致否决，说怕声音太大引来丧尸。然后赵刚提议讲鬼故事，又被否决，末日里最不缺的就是鬼故事。
不过王胖子不甘心，说那我给你们表演一个才艺。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大家都笑了，连小芸都没忍住笑出了声。王胖子得意地一抱拳:"谢谢各位捧场。"
"你就会这些歪门邪道。"赵刚笑骂。
"这叫才艺，什么叫歪门邪道。"
最后不知道谁提议的真心话大冒险。没有酒，就用饮料代替。条件有限，大冒险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大家就玩简化版的。
第一轮转到了王胖子。他选了真心话。
"你最怕什么？"陈磊问。
"怕死？"王胖子挠了挠头，"不对，现在最怕的是一个人待着。"
"为啥？"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会乱想。跟大家一起，至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扛。"
第二轮是李薇。她也选了真心话。
"末日之后你最想做什么？"小芸问她。
李薇看了一眼赵刚，然后轻声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喜欢的人一起活下去。"
赵刚二话不说，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李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三轮转到了眼镜女生。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也选真心话吧。"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笑。"我叫周婷。四班的。"
"周婷。记住了。"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自然了一些。王胖子在旁边起哄:"峰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得这么感人。"
第四轮转到了陈磊。他选了真心话。
"你那腿疼不疼？"王胖子问。
"废话，当然疼。"
"那你当时被咬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在想，我他妈还没谈过恋爱呢，不能就这么交代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两秒，然后笑喷了。陈磊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又嘶了一声，扯到伤口了。
"那你现在还想谈恋爱吗？"小芸问。
"想啊。但我现在这条腿，估计也没人看得上我。"
"那不一定。"苏晚晴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陈磊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第五轮转到了赵刚。
轮到短发女生小芸的时候，她选了真心话。大家问她末日之后最想做的事。她想了很久，说："想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好几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我偷偷看了一眼苏晚晴。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晚晴，轮到你了。"王胖子嘿嘿笑。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家："我选真心话。"
"那我问一个。"王胖子眼睛转了转，"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大家一下子来劲了。王胖子你胆子不小啊。
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烛火映在她脸上，那一点红晕像是傍晚的霞光，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好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了两个字：
"靠谱的。"
大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我。我假装没注意到，低头喝了一口饮料。但心跳快了半拍。王胖子还在起哄，被赵刚拍了一下后脑勺才安静下来。
又过了两轮。轮到赵刚的时候他选了大冒险。大家让他做十个俯卧撑，他二话不说趴下就做，做到第八个的时候脸都憋红了，王胖子在旁边数数故意数得很慢。
"九……九点五……十！"
赵刚爬起来，胸口起伏着，指着王胖子说:"你小子给我等着。"
"你俩别闹了。"李薇笑着拉了拉赵刚的袖子。
轮到我的时候，大家一下子兴奋起来。王胖子搓着手说:"峰哥，你选啥？"
"真心话吧。"
"好！那我问一个。"王胖子眼睛一亮，"你对苏晚晴有没有那个意思？"
"停。"我打断他，"换一个问题。"
"哦，换一个。那你觉得，咱们能撑多久？"
我想了想，然后说:"能撑到末日结束的那一天。"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还没输过。"
没有人反驳这句话。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从末日第一天到现在，我确实没输过。每一次都是险之又险，但每一次我都站到了最后。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拿命换来的。王胖子的花生米吃完了，大家就着饮料聊天。李薇靠在赵刚肩膀上，半闭着眼睛。周婷的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小芸说话的声音也比之前大了些。
晚会没有持续到很晚。大家的身体都还处在疲惫状态，聊了一个多小时，就有人开始打哈欠了。
"收拾一下，早点休息。"我说，"明天还有事。"
没有人问明天有什么事。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叫信任。
我开始吹蜡烛。
"等一下。"苏晚晴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一片，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月亮。
"你说，这末日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世界。
"不知道。但总会结束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不确定，那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火的余光里亮晶晶的，像是黑夜里的星星。
"你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偶尔吧。"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看着窗外。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小，但在烛光里格外好看。
"刚才王胖子问我的那个问题。"
"哪个？"
"就是我喜欢的男生类型。"
我没有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说:
"我觉得我找到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她的位置，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窗边。
我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背对着我，但我看到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这末日里，有太多东西碎了。但这一个瞬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拼起来。
我留在窗边，又往外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废墟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嘶吼。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萧瑟的味道。
但这个夜晚，因为这场晚会，我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暖意。末日没有结束，但我们还在一起。我躺在地铺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缝，脑子里还回荡着她说的话。
"我觉得我找到了。"
我把手臂枕在脑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旁边的王胖子已经在打鼾了，鼾声像打雷一样震天响，但此刻听着却让人安心。因为这意味着大家还活着，还能打鼾，还有明天。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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