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台上，星石亮了六次。
前五次都是黄色的光芒——黄级星魂，一个接一个，像有人在用同一支蜡烛挨个点燃灯笼。主持觉醒仪式的老者用刻刀在登记册上划下第五道横杠时，手腕的力道已经有些松懈。台下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体面。星魂品质从低到高依次分为赤，橙，黄，绿，青，蓝，紫，星罗城今年出了五个黄级，放在近十年的记录里，算中等偏上的年份。
第六次，星石亮起的时候，光芒冲上了觉醒台边缘的测量柱，一路攀升到青色 区域才停下来。一头苍背铁熊的虚影在台上仰天咆哮，气浪将前排几个孩子的衣角掀了起来。
“孙浩，苍背铁熊，黄级高阶。”主持觉醒仪式的老者顿了顿，修正道，“青级。防御系兽星魂。”
全场哗然。青级星魂在星罗城至少五年没出过了。城主府的人在前排交换眼色，有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已经侧身挤出人群，脚步匆匆地往城主府方向去了。孙浩站在台上，昂着头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面露羡慕的同龄人，嘴角挂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
然后，星石亮了第七次。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颜色。那道光太微弱了，像是锈铁皮在太阳底下反了一下光，又像是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灭前的那一下明灭。主持仪式的老者眯起眼，凑近星石看了看，确认那团暗黄色的光芒确实存在，然后直起身，翻开登记册。
“凌云，铁锈。无属性，无特长。”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补一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合上册子，用那种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语气宣布，“废星魂。”
台下没有掌声。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了下去。更多的是一种沉默——不是同情的沉默，而是那种“幸好不是我”的沉默。凌云站在台上，六岁的身体在晨光中拉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他没有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团正在缓缓消散的暗黄色光芒——它真的很像铁锈，长在废铁上的那种红褐色的锈，连光都是旧的。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团光在指缝间闪烁了两下，灭了。
“下一个。”
凌云走下台阶时，和正要上台的第八个孩子擦肩而过。那个孩子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凌云穿过人群时，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跟在身后——“废星魂啊，可惜了”“凌铁匠的儿子吧？铁匠的儿子星魂是铁锈，倒也对得上”“他爹打了一辈子铁，他打不了，只能当锈”。他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声音甩在身后，但它们像粘在鞋底的泥一样甩不掉。
傍晚，凌云一个人坐在自家小院的屋顶上。他们家的院子在星罗城平民区的最南端，再往外就是城郊的菜地。从屋顶往北看，能看到城主府的塔楼，往南看，是连绵的星辰之森，暮色中像一道墨绿色的城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上来——也许只是因为屋顶比地面更靠近天空。那些星星，今晚和往常一样亮，但他看它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你在这儿。”
母亲林柔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她没有凌云那么利落，上房顶时扶着墙角的柴堆，踩了两下才站稳。她手里拿着一件外衣，抖了抖上面的灰，披在凌云肩上。然后她在凌云身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
沉默持续了很久。凌云开口时，声音有些闷：“妈，明天我能去铁匠铺帮爹干活吗？”
“你不是每天都在帮吗。”
“明天我想学打铁。不是拉风箱，是真的抡锤子打。”
林柔偏过头看着儿子。他只有六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手臂细得像两根柴火棍。但她没有说“你太小了”，也没有说“锤子比你重”。她只是问：“为什么想学？”
凌云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铁锈色的光芒已经不在了，只留下被指甲掐出的几道红印。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不是赌气，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抓住一点什么东西。星魂抓不住，铁总能抓住吧。
林柔没有追问。她把目光收回，重新望向夜空。夜风从南面的森林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凌云以为她要起身下去了，她才开口。
“妈年轻的时候，也在星罗学院待过。”
凌云猛地抬起头。母亲从来不提她年轻时的事。他只知道母亲叫林柔，是隔壁镇嫁过来的，会写一手好字，会算账，偶尔帮父亲记铁匠铺的收支。但她从来没有提过星罗学院。
“我的星魂是‘青藤’，最普通的植物星魂。觉醒那年六岁，测出来是赤级中阶。”林柔抬起手，一缕细弱的绿色藤蔓从掌心探出。它只有筷子粗细，颜色黯淡，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一样不起眼。藤蔓在她指尖绕了一圈，轻轻颤动着，像是在努力证明自己还活着，“同批觉醒的学员里，除了我，最差的都是黄级。我在学院待了六年，第一年魂士，第二年魂士，第三年还是魂士。十二岁那年，星力修炼到魂士九级就再也无法突破，连第二魂环都吸收不了。学院劝我退学了——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只是以我的天赋，再待下去也是浪费资源。”
她的语气很平静。藤蔓从她指尖收回，化成一缕细小的绿光，消散在暮色中。
“但妈能教你一些基础的东西。”她转过头看着凌云，暮色中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岁月磨去所有棱角之后剩下的温柔，“怎么感应星力，怎么引导魂环入体，怎么在星力反噬时护住经脉——这些基础，妈都还记得。不过妈能教的也只有基础。真正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就像我以前在学院图书馆读过的一位前辈——他叫铁无极，星魂是‘废铁’。”
凌云愣住了。废铁。这两个字他今天好像听过，从一个陌生老者的嘴里，用一种冷漠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但母亲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完全不同——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
“铁无极是大陆南方出身的魂师，觉醒时也被测为废星魂。他在铁匠铺打了二十年铁，三十岁那年才偶遇奇缘，开始真正修炼。四十岁那年，他突破魂斗罗，在封号之战中击败了所有对手，以废铁之身跻身封号斗罗之列。他在学院教材里写过一句话——吾以废铁铸天梯。”林柔把手放在凌云肩上，那只手不大，指节上有常年在菜地里劳作的茧，但力道很稳，“铁锈不是废铁。铁锈是铁开始变化的证明。铁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成钢；而锈，证明它曾历经风雨，开始变化了。”
凌云没有说话。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林柔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远处，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父亲凌峰今晚在赶一批农具，炉火还没熄。
深夜，凌云独自坐在屋顶上。母亲已经回屋睡了，临走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烤红薯，还是热的。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吃了，一半放在旁边。他不想回屋，也不想睡觉。他仰头望着星空，试图从满天繁星中找到一颗属于自己的——哪怕是最暗的那一颗。
就在这时，天穹的东南角，一颗泛着诡异暗红色光芒的星辰闪了一下。
凌云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体内的铁锈星魂毫无征兆地自行激发，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应从心底升起，像指南针感应到了磁极。那颗暗红色的星辰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亮，亮到像是在燃烧——然后，它熄灭了。
一道无形的波动从那个方向荡开，穿透了他的身体。那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纯粹作用于星魂层面的冲击。那一瞬间，凌云感觉自己的星魂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贪婪地吸收着那股波动中蕴含的某种力量。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种被“填满”的感觉真实不虚，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咽下了第一口食物。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闷响从城外的后山传来。那声音极沉极闷，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塌陷了，又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陨石砸进了山体深处。脚下的屋顶轻微震了一下，屋顶角落的碎瓦片被震落，在石板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
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凌云看到他停了一下，抬头望了望天，嘴里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打雷”，然后继续敲着梆子往前走。他没有往山的方向看——那声闷响太低沉了，混在夜风中极容易被忽略，传到城墙这边时已经衰减得和远处的雷声没什么两样。普通人只会以为是天边滚过一道闷雷，翻个身继续睡。
但凌云听到了。不只是耳朵听到，更是星魂“听”到的。他的铁锈星魂在体内微微震颤，正拼命将他指向后山的方向。
而在星罗城另一个角落，星罗学院深处，一位正在闭目冥想的老者忽然睁开了眼睛。
莫老望向窗外，望向东南方的夜空。他感受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星力波动，像涟漪一样从后山方向扩散过来。那波动不属于任何一种他熟悉的星力属性——不是魂兽的野性星力，不是魂师的修炼波动，而是某种更纯粹的、带着极高密度能量的残余震荡。
“陨星？”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决定明日派人去后山查探。深夜入山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若是陨星，碎片中的能量会在落地后持续释放一段时间，贸然靠近可能会有危险。若是其他东西——他暂时不愿往更坏的方向想。
而这一夜，城主府的值夜侍卫也注意到了后山方向的异常。他们在巡逻日志中记录了一笔：丑时三刻，东南方向有异光，疑似流星坠于后山，待明日查实。记录写完之后，值班的侍卫长打了个哈欠，把日志合上，继续喝茶。流星而已，每年夏秋之交都能看到几颗。
所有人都决定天亮后再去查看。
只有凌云，等不及天亮。
他悄悄溜下屋顶，脚踩在柴堆上时借力卸掉了大半声响。巷子里很暗，巡夜更夫刚拐过街角，梆子声正在远去。他贴着墙根摸到巷口，等那盏巡逻灯笼的光芒彻底消失在拐角后，拔腿向城门方向跑去。他的脚步很轻——从小到大在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每一块松动的石板他都记得位置，知道踩哪里不会出声。
城门早就关了，但他知道城墙东南角有一道被野草遮住的排水口，是铁匠铺的学徒们偷偷出城摸鱼的秘密通道。他在城墙根下蹲了半刻钟，确认城墙上的守军没有往这边看，然后拨开野草，钻了出去。锋利的碎石在他小腿上划出几道浅口，他浑然不觉。
后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那颗坠落星辰的方向，就在巨兽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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