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在密林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后山的地形他并不陌生——铁匠铺的学徒们偶尔会结伴来山脚捡柴，他也跟过几次。但他从来没有在深夜独自走过这条路。月光被树冠切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片，洒在落叶层上，每一步都伴随着枯枝折断的脆响。森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魂兽的低吼，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缓慢地呼吸。
他的铁锈星魂一直在指引方向。越是靠近，那种共鸣感就越强烈——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星魂深处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胸骨正下方轻轻拨动一根极细的琴弦。
穿过一片被野猪 拱翻的灌木丛后，他找到了那个地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直径约十丈的浅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上方按了一下，将周围的树木全部向外推倒，树干以坑心为中心呈放射状倒伏，断裂的树根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坑洞边缘的灌木和杂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叶片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抽干了生命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泥土被高温灼烧后的矿物气息。
坑洞周围的地面上有好几串脚印。有的深，有的浅，脚印的朝向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的脚印都在距离坑洞百步之外就折返了。那些足迹边缘参差不齐，脚印的主人显然在走到某个位置后突然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像是一道无形的边界画在百步之外，任何靠近的生物都会在触及那道边界时被某种本能的恐惧驱退。有野兽，也有魂兽——他能辨认出几串野狼的梅花形蹄印，还有一串更大的、带着爪尖痕迹的熊类脚印，但它们都没有越过那条线。
有野兽和魂兽比他先到，但都折返了。
凌云咽了口唾沫，迈出了第一步。
踏入百步范围的瞬间，一股排斥力像水墙一样撞了上来。不是气流，不是星力冲击——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每往前走一步，恐惧就浓一分。十步之后，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尖叫：停下，回去，别往前走。他的双腿在恐惧中僵直，膝盖几乎要软下去。
但他的铁锈星魂却在兴奋。那种兴奋和恐惧完全不同——恐惧来自本能，兴奋来自星魂。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存在，互相撕扯，像是在他体内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拔河。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九十八步，九十九步，一百步。
跨过百步界限的瞬间，所有的排斥力忽然消失了。像是穿过了一道无形的门，门外的世界是恐惧和抗拒，门内的世界是安静和等待。那股温和的吸力从坑洞中心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牵着他的手腕，引他向坑底走去。
在深坑的中心，凌云看到了那块“流星”。
它只有拳头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蓝紫色光晕，像是凝固的星辉。光晕并不是静止的——它在碎片表面缓缓流动，像是液态的光，每流转一圈，周围的空气就会微微震颤一下。碎片嵌在一块半融化的岩石里，岩石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缝，裂缝中还在冒出丝丝白汽。
凌云蹲下身。他的手伸出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犹豫，像是站在一扇门前，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却不确定推开之后看到的是什么。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碎片。
触碰的一瞬间，碎片仿佛活了过来。蓝紫色光芒大盛，一股冰冷的能量洪流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体内。那股力量太过庞大，远不是一个六岁孩童的经脉能够承受的——它在凌云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把他的经脉撕碎再重组。痛感迟了一瞬才到达大脑，那是一种针刺般的剧烈疼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头，再沿着脊椎直冲头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影变得支离破碎，只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像是被一道极寒的冰水从头顶浇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断裂的瞬间，他的铁锈星魂动了。
它没有抵抗那股入侵的力量——抵抗从一开始就是徒劳的，铁锈星魂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不能称之为星魂。但它做了一件抵抗做不到的事：它开始吸收。不是用强硬的方式压制，而是像一块干涸的海绵遇到了水，悄无声息地将那股力量中的每一丝都吸纳进自己的纤维里。入侵的能量被铁锈层层包裹，原本暴虐的星辰之力在铁锈的包裹中渐渐平息下来，最终在丹田深处凝结成一枚蓝紫色的光核。光核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裂纹，透过裂纹能看到内部缓缓旋转的液态光芒——那是星辰碎片的能量被铁锈星魂驯化之后的形态。
痛苦如潮水般退去。
凌云瘫坐在坑底，大口喘息着。他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后背紧贴在冰冷的岩石上。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之中，那枚星辰碎片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黑石，只有中心处残留着一个淡淡的星形印记。而他的铁锈星魂，在那层锈迹之下，多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蓝紫色微光。
他将黑石小心贴身收好，爬出坑洞，沿着来路向山下跑去。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快——他的方向感在黑暗中出奇地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落脚点上，之前被碎石划伤的小腿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一道穿着灰袍的瘦削身影出现在坑洞边缘。莫老本不打算黑夜过来，但心里总是放不下心发生了什么。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从坑洞边缘捻起一撮被抽干生命力的枯叶，放在鼻尖闻了闻。枯叶没有任何气味——不是烧焦的，不是腐烂的，只是纯粹的“死了”，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维持生命的东西。他站起身，沿着百步范围内走了一圈，在那些折返的脚印前逐一停了几秒。野狼的脚印在最前面一排，蹄印的前端深后端浅——显然是在全速奔跑中突然转身。蛮熊的脚印更靠后一些，间距极大，每一步都跨出了平时两倍的距离。
“野兽的直觉最敏锐。”他自言自语。能让这些在森林里生存了无数代的动物在百步之外就掉头逃跑的东西，必然携带着极高浓度的星辰之力。他在坑洞底部找到了那块半融化的岩石，用手指丈量了嵌入痕迹的尺寸——拳头大小。他见过类似的陨石碎片，通常只有指甲盖大。拳头大小的陨星碎片，蕴含的星辰之力足以炸平半座山。但这颗陨星坠落时只砸出了一个直径十丈的浅坑，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这说明它的大部分能量在落地前就散逸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他站直身，望向凌云离开的方向。那条小路通往星罗城的南墙，是平民区孩子们溜出城摸鱼的小道。他在心里大概推算了一下时间——从陨星坠落到他到这里的这段时间，如果有一个不受星辰之力排斥的人恰好赶在所有人之前到达，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城中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将那片枯叶收入袖中，转身向学院方向走去。
天边，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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