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学院招生考核那天，天还没亮凌云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半个月前他躺在这张床上时，手掌还是空的——没有魂环，没有短刀，没有后山那些战斗留下的伤疤。现在他的右臂上留着铁牙狼的牙印，左肩后侧是那头棘刺魂兽留下的擦伤，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他起身穿好衣服，将短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他昨晚自己一圈一圈绕上去的，绳结藏在柄底，握上去粗糙而踏实。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好的馒头和一碗还温着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母亲的字迹：粥趁热喝。
星罗学院在城东，院墙用青石砌成，比城主府的外墙还高出一截。正门外排着两列队伍——一列是平民区的孩子，大多穿着自家缝的粗布衣；另一列是内城的孩子，衣着体面得多，有几个身后还跟着仆从。两列队伍在学院正门口汇合，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谁也不越界。
“名字。”登记处的老师头也不抬。
“凌云。”
老师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凌云一眼——那眼神凌云很熟悉，半个月来在铁匠铺门口、在菜市场排队时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废星魂的名声比他想传得要快。但老师什么都没说，在名册上打了个勾，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数字：四十七。
考核第一项是星力测试。测星石表面刻着一圈一圈的刻度，星力注入后，刻度会从下往上一格一格亮起，直接显示出对应的等级。一级到三级为初阶，四到六级为中阶，七到九级为高阶，十级满格则意味着随时可以冲击第二魂环。
排在前面的孩子一个个上去。大多数人亮起的格数在一到三级之间，偶尔有四到六级的，登记处的老师便会微微点头，在名册上多写一笔。孙浩上台时，手掌往测星石上一按，刻度一格接一格亮起来，稳稳停在了第七格。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孙浩收回手，面色平静地走下台——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七级，在场数百个孩子里目前只有他一个。
凌云站在队列里，看着测星石上那七格亮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七级。他在后山猎了八头魂兽，经历了八场战斗，才勉强摸到这个等级。而孙浩只是把手往测星石上一放，七格就亮了。这就是差距。不仅是天赋的差距——他的星魂是废星魂，孙浩是青级星魂。但修炼速度的差距从来不只是天赋。他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没有魂宗级强者帮他梳理经脉。他只有一把短刀，和每天傍晚在后山的那一个时辰。七级对他来说是八场战斗、无数次在魂兽爪牙下死里逃生的结果。对孙浩来说，七级是起点。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重新抬起头。起点不一样，那就跑得更快一点。
“凌云。”
他走上前，将手按在测星石上。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闭上眼，将丹田中那枚光核缓缓转动起来。第一格。第二格。第三格。第四格。测星石亮到第四格时，负责测试的老师已经开始提笔记录——但第五格紧跟着亮了起来，然后第六格也亮了。光芒在第七格的边缘停留了片刻，终于稳稳亮起。七级。
身后传来了一阵压低的议论声。孙浩已经走下了台，听到动静，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测星石——七格，和刚才自己测出来的一样亮。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一个废星魂，凭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过身去，快步走进了候场的人群里。
凌云收回手。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又起，这次声音更大，有几个平民区的孩子扭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和某种隐隐的兴奋。一个废星魂在半个月里修炼到了七级——这件事比孙浩测出七级更让人意外。负责测试的老师在备注栏里写了一笔，合上名册，多看了凌云一眼。半个月从零到七级，这种速度放在内城那些从小泡在丹药罐子里的少爷小姐们中间也是顶尖的，而眼前这个孩子身上穿的是自家缝的粗布衣，虎口和掌心都有薄茧。他收回目光，没有多说什么。
测星石的光芒缓缓熄灭。凌云走到演武场边，找了一处人少的角落，背靠着石墙，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后山的每一场战斗过了一遍。铁尾蝎的尾钩每次全力刺出后都有短暂的蓄力间隙，那个间隙就是出刀的时机。影猫在阴影中潜行时耳朵会先转动一瞬，那个瞬间就是预判的方向。棘刺魂兽的冲锋最远距离是十二步，十二步之外它只会嘶吼威吓，十二步之内它的棘刺和尾巴会形成交叉攻击——但只要在它冲入三步之内时向侧面切入，它的尾椎在冲锋后会僵直一瞬，那个瞬间就是破绽。这些经验不是课堂上学的，是他在碎石坡上蹲了无数个傍晚，用伤口和汗水换来的。
“实战考核开始！所有考生到演武场中央集合！”
他睁开眼。实战考核的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在规定的场地内对战，将对方击倒或打出圈外即为获胜。擂台是四块方形青石板地面，边界用石灰粉画了线，被推出圈外、倒地不起或主动认输都算淘汰。可以使用魂技，但严禁故意伤人性命，裁判有权在任何时刻终止比赛。
第一场抽签结果公布时，凌云看了一眼自己的对手——一个橙级器魂的男孩，名字他没记住。两人走上擂台，隔着石灰线面对面站定。裁判举起右臂，示意双方准备。男孩深吸一口气，脚下亮起一道白色光环——十年魂环。与此同时，一柄通体泛着冷光的铁剑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剑身比普通长剑略短，剑尖极细极锐，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剑锋每转一圈，他脚下的魂环便亮上一分，两道光环交相辉映，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冷光。台下几个识货的考生低声说了句“铁剑星魂，穿云刺的路子，攻击型”，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凌云也亮出了自己的魂环。一道淡白色的光环从脚下升起，光环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黄色光晕，缓缓旋转。台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也是十年魂环”，但没有人评价更多——因为他的身后没有浮现任何星魂虚影。废星魂没有具象形态，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裁判右臂下挥。“开始！”
男孩率先出手。他的第一魂环骤然亮起，身后铁剑虚影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尖直指凌云——第一魂技：穿云刺。这一招将全部星力凝聚于剑尖一点，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刺出，剑锋破空时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台下有人低呼了一声“好快”。
但凌云在他出剑之前就已经开始移动了。不是靠反应——是靠观察。男孩在出手前有一个极细微的习惯：剑尖会先向下沉半寸，然后再向前刺出。那是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就像影猫扑出前耳朵会先转动一样，他自己根本意识不到。凌云在他剑尖下沉的那一刻侧身，不退反进，短刀没有出鞘，欺近的瞬间刀柄在他握剑的手腕内侧轻轻一磕。那个位置是握剑时最薄弱的发力点，铁匠铺里父亲教他认过人身上所有力量薄弱的部位，手腕内侧就是其中之一。男孩只觉得整只右手一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铁剑脱手落地，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滑出擂台边缘。剑客没了剑，穿云刺不攻自破。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一脸的不可置信。
裁判举旗。凌云胜。
接下来的两场，凌云赢得同样干脆。一个黄级兽魂的男孩，星魂蛮牛，魂环亮起时身后浮现一头壮硕的公牛虚影，低着头刨着前蹄，第一魂技蛮牛冲撞直来直往，冲势很猛但方向太正。凌云在他起步时注意到他右脚碾地的习惯会导致方向微微右偏，侧身横移半尺，伸脚轻轻一勾，借着他自己的冲势把他送出了圈外。另一个是敏攻系的女孩，星魂雨燕，身后浮现一只灰蓝色的燕子虚影，第一魂技燕返让她在短距离内极快地折返变向。凌云挡了她几招，发现她的变向虽然快，但每次折返的节奏很固定——左、右、左、右，两次变向之间有一个固定的时间间隔。掌握了这个节奏之后，他提前预判位置，在第三次折返时用刀柄轻拍她的肩膀，女孩踉跄一步踩出了边界。
三场过后，凌云的名字开始在候场区传开。三场全胜且连刀都没拔——这个来自铁匠铺的废星魂正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刷新所有人对他的认知。有几个内城区的考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而平民区的考生则多半沉默——他们中有不少人和凌云一样，没有丹药，没有资源，靠自己去后山猎杀魂兽才勉强凑齐了第一魂环。
挑战赛开始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孙浩站到了挑战台上。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凌云身上。那个片刻前测出和自己一样七级的穷小子，三场实战全胜，连刀都没拔。测星石上那七格光芒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亲手把这根刺拔出来。
“我，孙浩，挑战——凌云。”
围观的考生们交换着眼神。凌云站起身，走上擂台。两人面对面站定，擂台上薄薄一层石灰粉被风吹起，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
孙浩率先亮出魂环。一道白色的光环从脚下升起，光环明亮而稳定，七级的星力灌注其中，旋转时带起的气流将他衣角掀起。与此同时，一头巨大的苍背铁熊虚影在他身后浮现——那熊通体灰黑，背部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骨质甲片，一双熊眼泛着幽绿的光，无声地俯视着擂台。孙浩站在虚影正前方，双臂交叉在胸前，那姿态不像是在准备战斗，更像是在享受身后那道虚影带给所有人的压迫感。
凌云也亮出了魂环。白色光环从脚下缓缓升起，光环边缘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黄色光晕，旋转的速度不紧不慢。他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一道孤独的光环缓缓转动。两道魂环在擂台上形成的对比太过鲜明，但台下没有人笑，因为这个没有星魂虚影的男孩刚才已经连赢了三场。
裁判举起了右臂。“开始！”
孙浩率先发动。他脚下魂环骤然亮起，身后苍背铁熊虚影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层灰铁色的硬甲从胸口蔓延到双臂——第一魂技：铁壁。他像一头蛮熊般直接撞向凌云，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石灰粉在他的脚下炸开一朵朵白花。
凌云侧身，滑步，短刀终于出鞘——用刀面在孙浩的铁臂上斜斜一拍，借力将他的冲撞方向带偏了半寸。与此同时左手按在了孙浩的小臂上，吞噬能力激活。一股星力从孙浩体内涌入他的经脉，滚烫而猛烈，带着魂技的冲击力和战斗意志，像一道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光核猛然加速，将这股外来星力碾碎、提纯，同时将一小部分精纯能量反哺进他的经脉。几秒之后，他主动中断了吞噬，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星力反而比开战前更充盈了一丝。
孙浩的表情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星力被什么东西吸了一下——不是被硬碰硬打散的，而是像拳头打进了一团棉花，力气还在，但棉花沾走了一小块。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冲撞，正面挥出一记重拳。凌云矮身从拳风下方滑过，短刀翻转，刀背击打在孙浩后膝弯。孙浩右腿一麻，踉跄两步，猛地转身铁臂横扫，逼退了凌云。
铁臂在转身时擦过凌云胸口，那一瞬间灌入体内的星力比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都更猛烈。凌云借力后撤，和孙浩重新拉开距离。光核在微微发烫，但丹田里的星力反而比开战前更充盈了几分。
孙浩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铁壁覆盖全身，双拳齐出，拳风将擂台上的石灰粉都掀了起来。凌云在他身边不断游走，短刀偶尔在铁壁上敲一下，每次接触都吞噬一丝星力。他在后山练了半个月的格斗技巧——怎么在比自己体型大一倍的魂兽身边游走，怎么在对方攻击的间隙找到切入的角度，怎么用最小的动作幅度避开最大的冲击力。孙浩的铁壁确实很强，但他的攻击模式太直了。冲撞、横扫、重拳——每一招的起手都很明显，变招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凌云在那个停顿里切入，在那个停顿里出手，在那个停顿里激活吞噬。
铁壁上那些灰铁色光芒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孙浩感觉到体内的星力正在以超出预期的速度被抽走，每一次接触都会让他微微一滞。他意识到不能再拖下去，深吸一口气，将全身星力灌入铁壁，整个人再次撞向凌云——这一撞他没有保留任何余力。
凌云侧身闪避，刀柄磕在孙浩肩膀上借力后撤。就在他双脚刚刚落地、重心还未完全稳定的瞬间，孙浩猛地收住冲势，铁臂以一个完全违反惯性的角度反向横扫，重重拍在凌云胸口。凌云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板地上。短刀脱手，在石板上弹了一下，滑出几尺远。他仰面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孙浩喘着粗气，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不是不想——是他需要这片刻的时间来恢复。刚才那一记全力横扫几乎抽空了他大半星力，铁壁的光芒正在快速衰退，他的双臂都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凌云用右肘撑起上半身。光核正在疯狂运转，将侵入体内的残余星力一一吞噬。那一击很重，但他在被击中的瞬间用吞噬吸收了部分冲击力，伤的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重。他抬起眼，看到孙浩的双臂上那层铁壁正在快速变薄，从手肘开始往下褪，露出了下面已经开始发抖的肌肉。
他缓缓站起身来，弯腰捡起短刀，用袖口擦掉嘴角的血，重新站直身体。刀尖指向孙浩。
孙浩咬紧牙关，强行重新凝聚铁壁。但这一次，铁壁只覆盖到他的前臂就再也无法向上延伸了。凌云往前迈了一步，孙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不想退，但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凌云没有立刻进攻。他只需要等。刚才那一击之后，铁壁已经连维持完整覆盖都做不到了，每一次呼吸，铁壁边缘就会往上缩一小截，从手腕退到小臂，从小臂退到手肘。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铁壁在所有人眼前碎裂了——不是被击碎的，是孙浩自己维持不住了。灰铁色的光芒从手臂上无声地褪去，露出下面汗湿的皮肤。他的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擂台上，汗水沿着下巴滴在石板上。星力耗尽。
凌云走上前，把短刀收入鞘中，朝跪在地上的孙浩伸出一只手。
孙浩抬头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着不甘和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转身跳下了擂台。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赶在所有人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之前逃离这个擂台。他没有回头。
裁判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切。然后他抬起手臂，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宣布结果时都更加郑重。
“挑战赛——凌云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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