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主府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落日沉到城墙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了一条窄窄的暗红色光带，照在街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猛一路跟在李衍身后，步伐比平时慢，像在走路的时候琢磨什么事。走到形意堂门口，他停下来，终于开了口：“师兄，刀疤脸说的那个沈家……”
“我今晚去看看。”
李衍推开院门，径直走进去，语气没有犹豫，像这件事已经在他脑子里定好了，不需要再想。
赵猛跟了半步，脚步落在门槛边上：“我一个人过去。”“你守家。苏羽刚来，院子里不能没人。”
赵猛站在门槛边，看着李衍进了屋，他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把话咽回去了。
李衍在屋里换了一身深色衣服，袖口扎紧，把断枪头从墙角拿起来别在腰后。断枪头还带着那股铁锈气，从超市捡回来之后他就没离过身。出门前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门头上的“形意堂”三个字。木牌挂上去还不到一天，字迹工整，朱印清晰，在这个破败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天边的暗红色光带正在收窄，他收回视线，朝东北角走去。
越往东北角走越荒凉，铁壁城的热闹好像只集中在靠南的那几条街上，一到东北边就断了个干净。
街面开始变窄，两侧的民房窗户破了大半，有的门板直接掉了，斜靠在墙根底下。墙根的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有一处连水管都锈断了，水流干了之后地面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渍印子，已经干成了深色的痕迹。
系统地图上的灰色光点始终亮着，没有偏移过。走到一条巷子尽头，光点停在了一座旧院门口。
院门是锁着的。锁已经锈透了，锁身上覆盖着一层绿褐色的铜锈，锁链缠着干枯的藤蔓，扯了一下，脆得快要断了。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纸面布满裂纹，手还没碰到，有一角自己翘了起来，轻轻一碰就掉了，碎在地上。
李衍没有碰剩下的部分，侧身退了两步，左手按住墙面借力，右腿发力翻过了墙头，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在杂草丛中踩出一片倒伏的印迹。
院子里很久没人进来过了，杂草长到膝盖以上，有的已经枯了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立着，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穿过杂草走向正屋，脚底下的土地是松的，踩下去像踩在旧棉絮上，一些碎瓦片和枯枝被压断后发出细碎的响声。
正屋的门半掩着，门板有木头干裂的缝隙，门框上留着几道刀痕，不是新的，边缘发黑，积了灰。李衍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呀声才完全敞开。
正堂比外面看着大，但里面几乎是空的。墙角堆着一些零碎的垃圾，像是匆忙撤离时遗弃的杂物。墙上的字画都被摘干净了，只剩几根钉子在墙面上露着头。正中央那面墙的颜色比周围浅，明显的方形区域，原来挂匾额的地方，有人摘了匾额之后留下的印记。
李衍蹲下来，视线落到墙角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贴着墙角延伸，如果不弯腰根本看不到，他伸手摸了一下——触感平滑，不是刀划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反复拖拽过，磨了很长时间才留下这道痕迹。划痕没有断，一直延伸到屋后，指向一个小门。
小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杂物间，地面落着一层厚厚的灰，脚踩上去立刻留下清晰的印痕。但灰尘里已经有别的印子了——一组比他更浅的脚印，落点很轻，踩下去的深度浅，是身形很轻便的人留下的。
那组脚印比他的新，痕迹的边缘还没被积灰覆盖，踩下去大约一到两天，最晚不超过三天。
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箱子表面布满灰尘，有一只箱盖开着，里面是空的，但里面靠背板的那一面有一块区域被擦干净了一块，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那里取走了。李衍蹲下来，探手进去，沿着背板的内壁往深处摸，指尖触到一块硬物。他抠出来一看——拇指大小的碎玉片，断口不齐，边缘有磨损，玉质偏温，放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花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沈家虎佩的纹路，和前世的记忆对上。沈鹤年身上有一块完整的虎佩，视若性命，跟谁都不离身。这块碎片的材质和那块完全一致。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叮！检测到虎佩碎片，沈家血脉关联标记已确认。】
他把碎玉收进怀里，掌心合上的时候攥了一下。碎玉的边缘硌着掌心，带着那种粗糙的沙粒制感。
“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你拿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到两三步距离。李衍侧身，在转身的同时把脚步往侧面挪了一步，拉开了半尺的间距。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暗色作战服，寸头，左眉骨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她没有武器，双手垂在身侧，但站姿整体偏向一侧，重心偏左，整个身体随时能向任意方向弹出去。
秦若，她看着他，没有动手的意思：“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一直在等我？”
“我在等沈家的传人。”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落在地面的时候几乎没带起灰，身体压得很低，动作比赵猛轻了一半还多。“我是超感知异能者，铁壁城里的能量波动我都能感知到。你身上带着虎佩的气息，和沈家的东西同源。”
“你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你想知道沈家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秦若侧靠在墙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李衍，而是落在墙角那一排木箱上。“三十年前，沈家不是被灭门的，是自己封的门。
沈鹤年发现了铁壁城地底的东西，选择把它封住，代价是沈家所有人从铁壁城的记录里消失。”
“他叫什么？”
“沈鹤年。”
李衍把碎玉在掌心里握了一下又松开，“他还活着？”
“活着，在铁壁城地下更深处。你手里那块碎片，是他最后一块虎佩上掉下来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虎佩的气息在你身上，沈鹤年选了谁，谁就是我要等的人。”
秦若直起身，“我可以加入。条件只有一个——你找到沈鹤年的时候，带上我。”
“你认识他？”
“他救过我的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收了一下，声音压得比前面低。
两人走出沈家旧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铁壁城的街上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面。
秦若始终与李衍保持并排偏右小半步的距离，正好卡在他的侧后方。快要走到形意堂巷口时，李衍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的超感知副作用，什么时候发作？”
秦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高阶超感知异能都带有代价，你刚才说沈鹤年救过你命的时候，声音收了一下，没说完就停了。”
秦若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副作用是情绪放大。想哭的时候会突然笑出来，想笑的时候会突然安静。我一直控制着，但不保证永远不会失控。”
李衍没有追问，推开形意堂的院门。门轴响了一声，赵猛从院子角落站起来，看到两个人回来，先是一愣，目光在秦若身上停了一下：“师兄，这位是？”
“秦若，她加入队伍。”
赵猛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他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多余追问，像是在说“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己人”。
院子另一头的角落里，苏羽蹲在地上练站桩，灯光照着他半边身子，他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张陌生面孔，又低下头继续稳住姿势，没说话。
系统面板在视野里闪了一下：【队友·秦若加入，队伍综合韧性提升。注：超感知异能存在潜在风险。】
李衍站在院子里，掌心的虎佩碎片隔着衣料还带着一丝余温。
铁壁城的地底下，沈鹤年在等着。他还没找到下去的路，但形意堂的匾额还在那里，路已经不再是完全黑暗的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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