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道内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混杂着硫磺与陈年腐尸的恶臭。
燕九背靠着湿滑的岩壁,大口喘息。刚才那一阵崩塌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背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水浸透了衣衫。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怀里的人。
苏清昏迷了。
刚才爆炸的气浪将她掀飞时,一块尖锐的岩石击中了她的左肩,此刻那里的墨色风衣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喂,醒醒。”燕九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得像一块玉。
苏清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燕九咬了咬牙,撕下衣摆为她简单包扎,但这根本止不住血。那伤口不像是普通岩石划伤,倒像是被某种阴毒的东西咬了一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该死……”
他抬头看向四周。这条侧道并非死路,尽头隐约透着一股幽蓝的光,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透着股透骨的寒意。
阴阳眼中,那股蓝光并非寻常鬼火,而是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生气”。在这死墓之中,有生气,便意味着有活路。
燕九不再犹豫,一把将苏清背起。她轻得惊人,像是一片随时会随风飘散的枯叶。
“撑住,苏大小姐。你要是死在这儿,我找谁要那一半的赏金?”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骂给她听,还是骂给自己听。
穿过幽蓝的甬道,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穹顶高悬,绘着繁复的星宿图。而石室中央,并无棺椁,只有一座巨大的青铜祭台。
但这都不是最让燕九震惊的。
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祭台后方那面墙壁。
墙上没有砖石,只挂着一幅巨大的卷轴。
不,那不是卷轴。
燕九背着苏清走近几步,待看清那“画布”的质地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是一幅人皮刺绣。
整张皮鞣制得极薄,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上面用密密麻麻的红线绣出了一幅诡异的图腾——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双目紧闭,双手被红线缠绕,悬于半空,而在她心口的位置,绣着一朵妖冶至极的彼岸花。
燕九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画中女子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左眉骨上那颗极淡的小痣,都与背上昏迷的苏清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邪术……”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幅画,却在指尖即将触及的一瞬间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味。
但这血腥味不属于苏清,也不属于这墓里的死尸。这味道太新,太鲜,甚至带着一丝温热。
燕九猛地凑近,借着幽蓝的鬼火细看。
那些绣线……那些密密麻麻、构成画中人血管与经络的红线,根本不是丝线,也不是棉线。
那是被抽出来的人血,经过某种秘法凝固拉丝,再一针一线绣进去的!
而画中女子心口的那朵彼岸花,此刻竟还在微微搏动,仿佛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有一股暗红的流光顺着绣线流向画外,延伸向不知名的虚空。
“咳……”
背上的苏清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
燕九猛地回头,却惊恐地发现,苏清肩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了。
那些流失的血液,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化作一缕缕极细的红雾,从她体内飘出,缓缓飘向那幅人皮画卷,最终融入那朵彼岸花中。
随着血液的流失,苏清的脸色愈发惨白,而那画中女子的气色却愈发红润,仿佛活过来一般。
“以血为墨,以皮为纸……”燕九脑海中闪过师父曾提过的禁忌传说,“这是‘血祭图’!有人在用你的命,养这幅画!”
他终于明白苏清为何会说自己是“绣娘”。
这根本不是什么代号,这是一种诅咒。
苏清不是画的主人,她是这幅画的“颜料”。
“想吸她的血?问过我了吗!”
燕九眼中凶光毕露。他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铜罗盘,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至阳的精血喷在罗盘之上。
“破!”
罗盘嗡鸣震颤,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死死指向那幅人皮画卷。
燕九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刻满符文,在掌心一划,鲜血淋漓。他并未直接攻击画卷,而是反手一刀,狠狠扎向祭台下方的阵眼——那里有一根连接着画卷的极细红线,正埋在地下。
“嗤——!”
短刀入地,如切腐肉。
一声凄厉的尖啸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囚禁了千年的怨灵在嘶吼。
墙上的人皮画卷剧烈颤抖起来,画中女子的双眼猛地睁开,原本绣上去的黑色瞳孔,此刻竟流出了两行血泪。
“崩!”
那根埋在地下的红线断裂。
苏清体内血雾的流逝戛然而止。她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燕九怀里。
燕九接住她,感觉她的身子轻得像是一团棉花。他顾不得欣赏那幅正在燃烧的妖画,一把抱起苏清,转身就跑。
“轰隆隆——”
随着阵眼被破,石室开始剧烈摇晃,穹顶的星宿图一块块剥落。
燕九在乱石崩塌的间隙中狂奔,耳边全是那幅画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像极了无数人在火中惨叫。
冲出侧道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石门彻底坍塌,将那座恐怖的禁地永远封死。
燕九抱着苏清滚落在乱葬岗的荒草中。
夜风依旧呜咽,纸钱依旧漫天飞舞。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血,狼狈不堪。怀里的苏清依旧昏迷,但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燕九靠在墓碑上,从怀里摸出一根被压扁的香烟,颤抖着手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低头看着苏清那张与画中一模一样的脸,眼神复杂。
“苏清啊苏清……”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苏清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依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燕九掐灭了烟,将她身上的风衣裹紧了一些。
“不管你是人是鬼,”他低声说道,“既然上了我的船,阎王爷也别想轻易收人。”
他背起苏清,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坍塌的古墓深处,那幅未燃尽的人皮画卷上,画中女子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绣线虽断,血祭……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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