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压在连绵群山之上,厂区流水线的轰鸣彻底停歇,成片宿舍楼零散亮起灯火,四面青山围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沉闷压抑的气息漫在每一条小路里。
苏晴离开时脚步仓促,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好像多停留片刻,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思就会全部暴露。旅店房门合上的瞬间,偌大房间只剩我一人,十几个小时长途大巴颠簸带来的浑身酸痛席卷全身,可我靠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没有丝毫睡意。
山下这家小旅馆修建简陋,不少厂区员工下山散心、躲清净时都会临时开一间房落脚,墙体薄得像一层纸,半点声响都拦不住。隔壁房间传来一男一女两道交谈声,女声我一眼就能对上号,正是前些天约苏晴出门买烧烤、通电话时满面娇羞的那位戴黑框眼镜女同事,我们两家还住在厂区宿舍楼同一楼层,她和苏晴朝夕相处,厂里大小琐事全都一清二楚。男人是车间和她时常搭伴干活的工友,两人经常结伴下山采买,相约旅店歇脚并不稀奇。
我本打算闭目梳理心中杂乱的疑点,刻意压轻呼吸不愿偷听旁人私事,可二人对话清晰钻入耳畔,我根本避无可避。
率先开口的是那名女工,语气带着常年困在深山厂区、看透人情冷暖的漠然。
“苏晴丈夫突然专程赶过来,她今天一整天坐立难安,傍晚在路上跟他聊了许久,脸色难看至极,藏了许久的心事,怕是快要兜不住了。我们住同一层宿舍,她私底下那些事,也就我看得最明白。”
男人轻笑出声,嗓音低沉松弛,听语气是厂里资历很深的老工人,平日里总跟这位女同事结伴干活,宿舍楼层相近,对厂区所有人私下的状态心知肚明:
“慌张也只是这两三天罢了,他终究要回苏州仓库上班,不可能长期守在这闭塞山里。我们这群常年和家人分隔千里的打工人,日复一日重复枯燥流水线,总得寻些慰藉撑下去。车间找个人搭伴分担重活,闲暇刷短视频直播间听听暖心话,各自不拆散原有家庭,算不上什么大过错。”
女工轻轻叹气,言语间带着几分惋惜:“可她每月准时收下丈夫转来的两千元生活费,那笔钱是对方省吃俭用,专门留作孩子九年义务教育的开销。”
“钱交到她手里,自然由她支配。每日十几个小时站工,身心紧绷无处释放,偶尔给直播间主播送点小礼物,换几句温柔宽慰排解孤单,再正常不过。远隔千里的男人再顾家,隔着山水没法近身陪伴,哪里比得上身边人事事搭手来得实在。”
女工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我之前好几次提醒苏晴,和旁人相处多守一点分寸,行事收敛遮掩些。可她两边都舍不得放下,白天在车间总跟固定男工友结伴上下班,重物有人主动替她扛,三餐也时常凑在一起搭伙吃饭;深夜独自回宿舍,抱着手机和主播互动到凌晨,现实陪伴、网络温柔她全都攥在手里,早晚容易露出破绽。”
男人漫不经心地应声:“就算真被撞破又能如何?两人之间还有年幼的孩子牵绊,陈岸性子老实顾家,一心想保全完整的家,顶多争吵几句,最后多半还是会退让包容。大家不过是独自在外谋生寻一点情绪寄托,从来没有动过拆散各自家庭的念头。”
短短几段闲谈,像一盆冰水直直浇透我的四肢百骸,心口沉甸甸地发闷,指尖下意识攥紧床单,布料被捏出一道道深深褶皱。
过去整整两年异地分居,我总下意识为苏晴所有反常寻找合理借口。她加班晚归从不主动发消息报备,我宽慰自己厂区排班杂乱,她无暇分心顾及消息;她频繁开口索要生活费,我便砍掉自己所有额外开销,从来不会追问花销明细;每次视频通话她态度敷衍冷淡,我只归咎于流水线劳作耗尽了她全部精力。我死死守着夫妻情分,守着留守老家读书的孩子,一次次退让包容,天真认定只要我踏实赚钱支撑家用,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散。
可隔壁一男一女几句轻描淡写的闲谈,轻而易举撕碎我长久以来的自我欺骗。
我始终把两地分居当成短暂的谋生过渡,一心盘算攒够积蓄就回乡定居,好好陪伴孩子走完小学阶段的义务教育。在苏州仓储车间,我全年坚守岗位不敢随意请假,盛夏顶着高温装卸货物,寒冬熬夜盘点库存,日常三餐随便对付,一件外套循环穿好几年,每一笔收入都优先留存孩子教辅、换季就医、日常伙食的开支,主动扛起全部家庭重担。
可这片封闭闭塞的深山厂区,慢慢磨去了很多人心中的分寸感与家庭责任感。不少务工者下意识割裂远方家庭与当下生活,一边心安理得享受身边人的照料陪伴,一边沉溺网络里的虚拟温柔慰藉,鲜少顾及千里之外伴侣日复一日的辛劳,全然忽略留守孩童长期缺失父母陪伴的遗憾。
不知何时,隔壁交谈的音量慢慢压低,原本清晰的对话变得细碎模糊。男女说话的声音缠在一起,字句轻得几乎听不清,偶尔飘过来几声女子软绵的应声,再往后,连细碎话语都彻底消散。
薄薄的墙壁隔不住细微动静,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声响顺着缝隙渗透进来,轻飘飘砸在我心上。我僵在原地,呼吸骤然停滞,不用明说也能猜到隔壁此刻的光景。
方才二人坦然聊起苏晴两头寄托的轻佻话语,再对照眼下墙后暧昧模糊的动静,所有猜想瞬间落地。这座偏僻山坳里的小旅馆,从来不止是歇脚闲聊的地方,长久独居催生的空虚,早已让不少务工者抛开本该恪守的边界。连苏晴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层同事都是这般状态,我不敢深想苏晴日复一日身处这样的环境,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隔壁沉寂片刻,隐约传出整理衣物的窸窣响动,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道别话,房门轻响,一男一女两道脚步声结伴慢慢走远,楼道里的动静彻底归于平静。整间小旅店只剩窗外山风吹动树叶,发出簌簌轻响。
我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远处密密麻麻亮着灯光的宿舍楼。每一扇窗户背后,都藏着打工人独有的漂泊孤寂,但孤独从来不能成为刻意隐瞒、逃避家庭责任的正当借口。
我点开手机相册,屏幕上跳出孩子近期在学校领取的奖状,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干净,满心期盼能多见母亲一面。每次我都会主动把照片发给苏晴,可她永远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不等我细说孩子在校日常,就急忙转移话题,开口索要生活费。从前我只当她无心顾及家中琐事,此刻才彻底醒悟,她大部分心思,早已不在故土的妻儿身上。
白日车间有异性朝夕相伴,分担劳作琐碎,消解独处枯燥;深夜直播间里,有虚拟温柔填补漫漫长夜,两边相处的人,都不清楚对方的存在。此前这仅仅是我心底模糊不安的猜想,方才隔墙的闲谈与暧昧动静,将所有潜藏的隐忧一一印证。
一想到我省吃俭用挤出的两千元生活费,并未尽数投入孩子学业与生活刚需,反而分出不少花销在无关紧要的情绪消遣上,失望与委屈层层堆叠,堵得人难以顺畅呼吸。校园能够传授书本知识,但父母的责任担当、和睦完整的家庭氛围,才是滋养孩子成长最重要的养分,这份浅显的道理,苏晴早已渐渐抛在脑后。
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愤懑,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眼下我只有旁人闲谈与模糊异响作为侧面线索,没有实打实的凭据,若是连夜冲到女工宿舍对峙,只会换来无尽的推诿搪塞,甚至被倒打一耙,指责我轻信外人闲话、无端猜忌,根本无法问出全部实情。一时冲动,只会让藏在深处的真相彻底掩埋。
微凉晚风顺着窗缝扑在脸上,我慢慢梳理好次日的计划。天亮之后,我会跟着苏晴一同进入车间,亲眼看一看她日常工作的环境,细致观察她与那位男工友相处的细微分寸;寻一处安静无人的角落,心平气和和她聊清生活费的完整去向,聊一聊孩子长期缺少母亲陪伴的遗憾。
如今浮现出的所有线索,都只是漂浮在水面的零星碎片,她刻意隐藏起来的心事,依旧被厚重迷雾层层包裹。闭塞山坳滋生的浮躁风气困住无数外出谋生之人,苏晴只是迷失其中的一员,但我不能任由这份失衡虚假的生活,彻底摧毁我们完整的家庭,耽误孩子本该安稳纯粹的童年。
夜色愈发浓重,山间气温持续走低。我躺回单薄的被褥之中,整夜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交织三幅画面:孩子期盼母亲陪伴的纯真笑脸、苏晴躲闪心虚的眉眼、隔壁男女方才暧昧难言的细碎动静。
我心里清清楚楚,明日的谈心绝不会平和顺遂。两年分居积攒的隔阂、层层叠叠的隐瞒、长久逃避的家庭责任,所有积压已久的矛盾,终将迎来一场无从回避的正面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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