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山间的雾气裹着凉意钻进窗户。我一夜没合眼,眼底酸胀得厉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隔壁房间的对话与那些模糊细碎的声响。
隔壁男女离开之后,楼道就再没有多余动静,整座小旅馆静得可怕。我靠在窗边抽烟,不敢抽太多,兜里的烟都是最便宜的散装款,能省一分是一分。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好几次想直接拨通苏晴的电话,把听到的一切质问出口,最后都硬生生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的质问,只会变成无理取闹。
我太了解苏晴了,她擅长示弱,擅长拿流水线的辛苦、独居的孤单当做挡箭牌。一旦我贸然发火,她只会反过来指责我不信任她,偷听别人闲话胡思乱想,到最后理亏的反而会是我。
早上七点,厂区的起床哨声远远飘过来,远处宿舍楼开始响起开门关门的动静,沉寂的山坳慢慢恢复喧嚣。我简单洗了把冷水脸,收拾好随身的背包,出门朝着女工宿舍楼的方向走。
厂区门口有门卫登记,外来人员不能随意进入生活区,我站在大门外的树荫下等着。没过多久,我就看见苏晴跟着一群女工走出来,她身边并肩走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手上拿着两个保温杯,其中一个明显是女生用的款式,自然地递到苏晴手里。
两人说话的距离很近,男人侧头跟她讲着什么,苏晴微微低头笑着,没有丝毫避讳。路上遇见其他工友,也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没有人觉得怪异。
这就是她口中普通的同事搭伴。
我站在马路对面,心脏一点点往下沉。平日里视频里的冷淡疏离,和此刻眉眼放松的笑意,完全是两种模样。她从来没有对着我露出过这样松弛的神情,每次视频,要么匆匆两句就要挂,要么开口就是生活费不够用。
苏晴很快看见了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和身边的男人拉开半步距离,对着对方低声说了两句,那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平淡,没有多余表情,转身先走进了车间大门。
苏晴磨磨蹭蹭穿过马路走到我面前,指尖不自觉绞着工作服的衣角。
“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不在旅馆多休息一会?”
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生疏,像是在应付一个突然到访的陌生人,而不是分居两年的丈夫。
我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看着她:“我来看看你日常上班的样子,也想好好聊聊生活费的事情。每个月两千块,我想知道具体花在了哪里。孩子这个月要订教辅资料,还要交课后延时费,我手里预留的钱不多了。”
一提钱,苏晴的脸色立刻冷了几分,语气也带上了不耐烦:“厂里食堂吃饭、日常日用品、换季买衣服,哪里不要花钱?山里物价不比城里低,两千块根本不够用。你天天在仓库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怎么知道外面花钱有多难?”
“我风吹不着?”我低声反问,指尖微微发颤,“盛夏仓库四十多度,我每天卸货十几个小时,冬天没有暖气,熬夜盘点到凌晨,我一件外套穿三年,三餐要么面包要么简单煮点面条,我省下来的钱按月打给你,不是让你随意挥霍的。”
她避开我的视线,不敢和我对视:“我没有挥霍,只是正常开销。”
“那直播间的礼物,算不算正常开销?”
这句话一出,苏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你听谁乱嚼舌根?那些都是厂里人瞎说的闲话,你不要信。我只是偶尔刷刷视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刷过礼物。”
“同住一层的同事,昨天晚上在山下旅馆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放缓语速,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她说你白天和车间同事结伴同行,晚上躲在宿舍刷直播到凌晨,两边都不肯放手。”
苏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开始拔高音量辩解,典型的被戳穿之后的应激反驳:“她就是嫉妒我!她自己私生活乱七八糟,就到处编排别人的闲话!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是吗?我们分居这么久,你心里早就开始猜忌我了对吧?”
她刻意放大声音,想要引来路过工友的目光,用委屈的姿态占据上风。
我没有被她带着情绪争吵,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我没有听信闲话乱发脾气,我只是想要一个实话。我们还有一个正在读小学的孩子,他需要负责任的母亲,需要一个安稳的家,不是互相隐瞒、彼此猜忌的婚姻。”
提到孩子,苏晴的气焰弱了下去,眼眶慢慢红了,开始拿出惯用的示弱套路:“我在山里真的很苦,每天流水线重复劳作,身边没有一个说心里话的人,偶尔看看直播排解孤单有错吗?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只是找一点精神寄托而已。”
“精神寄托,需要花养家养孩子的钱去刷礼物?需要和异性同事不分边界朝夕相处?”我步步追问,“那个男工友,每天帮你拿东西、一起上下班,你们所有人都默认的搭伴关系,仅仅只是同事?”
路边陆续有上班的工人路过,时不时侧目看向我们,苏晴脸上挂不住,拉着我往侧边僻静的小路走。小路两旁长满野草,远离厂区主干道,没人会打扰。
“陈岸,我们能不能不要在这里吵?让人看笑话。”她声音放软,带着哀求的意味,“我承认我分寸感没有把握好,独居太久太孤独,难免会依赖身边能搭把手的人,直播刷礼物也只是小额打赏,没有花多少钱。我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这个家,更没有想过丢下孩子。”
“那你打算一直这样瞒下去?等我每次离开之后,恢复原来的样子?”
苏晴沉默了,低着头一言不发,沉默本身就是最真实的答案。
山间的风掠过草丛,沙沙作响。我看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女人,忽然觉得格外陌生。我拼命维系的团圆,我日夜操劳的付出,在长久的距离和封闭环境里,早就慢慢变了质。
隔壁旅馆那一男一女的状态,是这片厂区很多独居务工者的缩影,环境同化人心,孤独模糊边界,苏晴只是被裹挟其中的一个。可环境从来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为人妻、为人母的底线,不该被孤寂轻易冲垮。
我拿出手机,翻出孩子发来的语音,外放出来。稚嫩的声音一声声喊着妈妈,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能回来参加家长会。
苏晴听见孩子的声音,肩膀轻轻颤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抹着眼泪。
“孩子马上要期中测验,班主任好几次找我谈话,说孩子性格越来越内向,总问妈妈为什么不回家。九年义务教育不止是书本学习,父母的陪伴和家庭氛围,才是孩子成长最重要的一课。”我压下心里的酸涩,“我可以不追究旁人所说的那些私事,但你必须做选择。要么收敛边界,断掉多余的寄托,好好攒钱,最晚年底一起回老家;要么,我们就好好谈谈分开的事情。”
两个选择摆在面前,没有折中选项。
苏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着我,犹豫了很久,缓缓开口:“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
远处车间的上班铃声响起,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她擦干净眼泪,整理好工作服,脚步沉重地走向车间大门,背影带着挣扎与犹豫。
我站在野草丛生的小路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快感,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摊牌没有带来解脱,反而拉开了更难熬的拉锯。她没有立刻悔改,也没有干脆决裂,悬而未决的答案,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我清楚,这几天的等待不会平静。车间里的搭伴关系、深夜不变的直播间、旁人若有若无的议论,还有那个和女同事在旅馆独处的男人,都藏着没有挖干净的秘密。
雾气彻底散去,太阳爬上山头,照亮整片闭塞的厂区。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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