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窗外天还蒙着一层灰雾，仓库的起床铃就准时响起。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昨晚翻来覆去熬到后半夜，浅浅睡了不到三个钟头，眼底沉甸甸的酸胀挥之不去。
简单洗了把冷水脸，冷水刺激着皮肤，勉强驱散几分昏沉。早饭是超市特价的馒头，配着昨天剩下的咸菜，囫囵两口填进肚子，拎上磨损严重的劳保手套，赶在六点开工前站到自己的分拣工位。
整条流水线轰隆隆运转，纸箱碰撞、叉车鸣笛的声响交织在一起，从清晨持续到傍晚。一上午不停弯腰搬货，后背旧伤隐隐作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脚下的水泥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休息的间隙只有十分钟，所有人扎堆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抽烟闲聊，这是一天里唯一能歇口气的时刻。
老周坐在我身侧，他在外打工十几年，南北厂区跑了个遍，算是我们这群人里见多识广的。他叼着烟，随口聊起各地务工的乱象，话题自然而然拐到苏晴所在的深山工厂。
“前段时间我一个老乡就在那片厂区干活，上个月才辞工回来，跟我吐槽那边环境乱得很。”老周吐出一口白烟，语气平淡，却字字戳进我耳朵里，“厂子建在山坳里，离镇上远，周边没什么消遣，几百号男女挤在几栋宿舍楼里，长年累月见不到家人，人心很容易散。”
我指尖下意识攥紧，假装漫不经心地搭话，心里却绷起一根弦：“厂里管得不严吗？正规工厂应该有管理制度约束员工。”
“制度摆在墙上，谁真的时时刻刻盯着？白天上班是同事，下了班回到宿舍楼，没人看管。”老周叹了口气，扫了一圈身边埋头谋生的工友，“不少夫妻两地分开的，耐不住孤单，私下搭伴过日子，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往明面上说，厂里管理人员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人一起吃饭、散步，日常互相搭把手，外人看着跟夫妻没两样，各自远在家乡的另一半，大多被蒙在鼓里。”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昨晚转账之后滋生的不安，此刻瞬间被无限放大。我想起苏晴每次视频都刻意避开宿舍楼楼道，但凡身后有人说话，她都会快速捂住听筒匆匆挂断，从前我只当是她嫌厂区嘈杂，此刻再细细琢磨，处处都是说不通的蹊跷。
旁边另一个年轻工友跟着附和：“我也听过这种事，两边各有家庭，线上互不打扰，线下朝夕相伴，花钱、吃饭互相分摊，美其名曰在外互相取暖。最荒唐的是，双方家里的人，从头到尾都不知情。”
“不光线下，现在人人手机不离手，夜里回了宿舍没事干，全都扎进短视频直播间。”老周继续往下说，语气多了几分无奈，“不少女人拿着家里寄过来的生活费，给直播间男主播刷礼物冲榜单，听几句甜言蜜语就心甘情愿砸钱。隔着屏幕不用负责，几句客套话就能填补独处的空虚，大把血汗钱白白浪费在虚无的追捧里。”
这句话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苏晴频繁索要钱财的理由，一瞬间全部有了可疑的落脚点。她总说厂区添置杂物、宿舍公摊开销，工厂明明包吃包住，根本没有大额支出的必要，那些我省吃俭用转过去的四千三百块月薪，或许根本没有用在孩子的学习和日常家用上。
我攥紧手机，指尖泛白，强压着喉咙里涌上的闷堵，不敢再多追问细节，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更不堪的实情。我拼命告诉自己，苏晴和旁人不一样，她心里记着老家读小学的孩子，记着我们约定好的团圆，不会随波逐流，被厂区浮躁的风气裹挟。
可自我宽慰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十分钟休息时间转瞬结束，流水线的哨声响起，所有人重新回到岗位。接下来大半天的劳作，我频频走神，手上分拣货物频频出错，被组长点名提醒了两次，心里乱糟糟的，根本静不下来。眼前不断浮现老周描述的厂区画面，苏晴白天和旁人结伴，夜里抱着手机守在直播间挥霍，两段隐秘的生活并行，唯独我被隔绝在千里之外，傻乎乎省吃俭用，扛起一整个家的重担。
熬到晚上十点下班，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单间宿舍，没有胃口做饭，连挂面都懒得煮。我坐在掉漆的木桌前，翻出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点数额。短短九十天，我前后转出去近一万三，苏晴从来没有主动发过孩子的成绩单、学校缴费单据，每次我提起孩子教辅、校服开支，她都含糊其辞，随便几句话搪塞过去。
孩子正处在九年义务教育关键阶段，留守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平日里校服、习题册、课后托管都需要花销，我特意多转钱款，就是想让她多上心照料孩子，把钱用在实处。现在想来，这份心思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犹豫很久，鼓起勇气拨通苏晴的视频电话。拨号界面持续响铃半分钟，才被仓促接通，镜头里光线昏暗，她刻意把手机角度压低，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刚洗完澡，有什么事快说，我准备休息了。”她的语气带着不耐，背景里隐约传来男人说笑的杂音，模糊不清，我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她立刻抬手挡住镜头。
“今天和仓库工友聊天，听说你们厂区包食宿，日常花销不大。”我尽量稳住语气，不想一开口就带着质问，“最近频繁跟我要钱，孩子下个月要交课后托管费，你留一部分存起来，专门给孩子上学用。”
话音落下，苏晴的情绪瞬间冷了下来：“厂里隐性开销多，你不在这边根本不懂，每天生活用品、水电分摊、日常买菜哪里不要钱？我在外打工辛苦，还要被你猜忌。孩子的费用我心里有数，不用你反复叮嘱。”
不等我再说半句，她随便敷衍两句，以手机没电为由，直接挂断了视频。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底的寒意一层一层蔓延开来。
她不肯细说厂区生活，不肯拍宿舍环境，不肯聊身边来往的同事，回避所有能暴露日常的话题。一边心安理得收下我全部收入，一边刻意遮掩真实的生活状态，那些工友口中的乱象，好像正在一点点对应到苏晴的身上。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无数打工人奔波求生，大家省吃俭用，都是为了身后的家庭和读书的孩子。我日复一日压缩自己所有开销，舍不得吃一顿热饭，舍不得添一件新衣，满心期盼早点结束异地，陪伴孩子走完义务教育，维系完整的家庭。
可千里之外的那座山坳厂区，仿佛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墙的另一边，藏着我一无所知的隐秘。线下相伴的旁人，线上追捧的主播，两段互不知晓的寄托，消耗着我全部的血汗与期盼。
我坐在空荡的宿舍里，一夜无眠。从前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部清晰摆在眼前，心底残存的那一点侥幸，彻底撑不住了。
堆积如山的疑点压垮了我最后的侥幸，我决定亲自前往千里之外，探寻所有被隐瞒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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