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我彻底清醒，一夜无眠，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脑海里反复回放老周昨天闲聊时说的厂区乱象，还有苏晴上次视频刻意躲闪、匆忙挂断的模样，各种细碎疑点缠在一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不能再隔着几百公里凭空猜测，必须亲自过去一趟，把所有藏着的事弄清楚。
仓库八点召开早会，组长拿着考勤台账挨个核对。我不是从来没休过假，往年老人住院、孩子学校开家长会，我都会提前报备请一两天短假，只是从没一次性请七天长假。班组所有人都清楚，我舍不得停工，多上一天班，就能多攒一笔给孩子的生活费。
攥着提前写好的请假申请，等早会散场，我走进组长办公室。
“陈岸，你平时最多歇一两天，这次直接七天，是家里出大事了？”组长翻着我的考勤记录，满脸诧异。整条分拣线里我干活踏实，节假日顶班、加急货加班我从来不会推脱，是组里最省心的工人。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语气尽量平和：“家里私事，必须本人到场处理，来回加办事差不多七天。手头堆积的分拣订单我已经和工友交接妥当，回来之后我每天多加班两小时，落下的产量全部补齐，不会耽误仓库发货。”
组长沉默斟酌片刻，最终在请假单上签下名字。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分量却重得压手。请假七天没有基础工时工资，往返路费、路上吃住全都要自掏腰包，每一分都是原本打算存起来给孩子交学费的钱，可为了查清真相，这笔开销我不得不承担。
办完手续回到宿舍，简单收拾行李。没有像样的行李箱，只用一个洗得褪色发白的帆布包，塞两套换洗衣物、充电器、大容量充电宝，兜里再揣少量现金。我刻意没有提前告知苏晴我的行程，一旦提前通风报信，她必定提前遮掩伪装，我这趟远行就彻底失去意义。
点开购票软件比对车票，高铁需要两次中转，单程票价就要四百多，来回近八百，抵得上我三天全部薪资。长途大巴性价比更高，这条跨省线路每天只有两班车，早七点半一班、晚上七点十分一班，如今全国早已全面取缔卧铺大巴，全程都是硬质坐席，票价两百三十块，全程十六个小时。我毫不犹豫选定傍晚七点十分的夜间班次，白天还要上班，只有这趟车不耽误手头工作。付款时指尖微微发颤，一边盼着早点抵达解开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一边又恐惧现实会击碎我支撑至今的所有期盼。
收拾完行李，我照常去仓库上完半天班次。流水线机械轰鸣，纸箱碰撞、叉车鸣笛的噪音不绝于耳。午休仅有十分钟，老周看出我脸色憔悴，悄悄坐到我身边。
“昨天我说的那些厂区乱象，你别往心里去，不能一竿子打翻所有人。”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
我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头：“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心里放不下疑问，不去亲眼看一看，往后日日夜夜都会胡思乱想，不得安宁。”
老周瞬间懂了我的打算，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再多劝说，只低声叮嘱：“在外多留心自身，遇事别冲动，实在难以接受，就早点回来。”
短短一句叮嘱，让我鼻尖发酸。在外漂泊谋生三年，身边很少有人真心体谅我的难处，我全部的精神寄托，远在千里之外那个支离破碎的小家。
下班回宿舍，我再次清点随身物品，点开和老家父母的对话框编辑消息。只谎称公司临时外派短途出差一周，嘱咐二老好好照看孩子，监督孩子按时完成课业，生活费我已经提前转至家里账户。我刻意隐瞒此行真正目的，不愿年迈长辈跟着忧心焦虑。
晚饭简单煮了一把挂面，拌上一小罐腌咸菜凑合一口，吃起来寡淡无味。坐在掉漆木桌前，我翻出近半年所有转账记录，逐笔核对金额、转账时间、她索要钱财的理由。如今回头再看，大半说辞漏洞百出，从前我一心顾及家庭、顾及孩子，心甘情愿选择信任，主动替她圆下所有借口。一想到我省吃俭用挤出的血汗钱，本该用来购置孩子教辅、崭新校服、三餐营养，如今或许被无端挥霍，心口一阵阵发闷刺痛。
临近七点，我背上帆布包赶往长途汽车站。傍晚的苏州车流不息，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身上都扛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存重担。候车大厅坐满奔赴各地的打工人，有人奔赴团圆满心欢喜，有人为生计远赴他乡满心无奈，唯有我前路一片迷茫。
检票上车，大巴座椅狭窄僵硬，靠背只能小幅调节，久坐腰腹发酸。整车标配中央空调，全程开着冷气，但车厢人员密集，车顶换气风口风量有限，冷气循环不开，空气闷沉沉的。如今客运车厢全域禁烟，司机全程广播提醒，没人敢在车上抽烟，空气中只有一股混杂的人体汗味。高速行驶途中车窗不能大开，仅能拉开一指宽缝隙透一点自然风。大巴内部没有供水设备，车上也不售卖任何吃食，想吃东西、接热水只能等中途停靠站点。车辆缓缓驶离城区，高楼灯火不断向后褪去，彻底融进暮色。我靠在椅背上，不敢深度入睡，脑子里不断设想各种结果。
我反复自我宽慰，最好的局面只是她独自在外不懂规划、花钱没有分寸，并无出格举动；可工友描述的厂区临时搭伴、深夜给男主播大额打赏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涌入脑海，每一种猜想都让我浑身发冷。
中途手机弹出苏晴发来的消息，她说宿舍水管损坏，需要维修费，让我有空转两千块。我盯着文字久久没有回复，此刻我正奔赴她所在的县城，她依旧随口编造理由要钱，丝毫没有察觉谎言即将被戳穿。我截图保存消息，当作无声的证据。
大巴整夜颠簸，深夜驶入山区路段，路面坑洼起伏，窗外漆黑荒芜，只有零星山村灯火一闪而过。按照全国客运硬性规定，长途大巴凌晨两点至五点必须驶入服务区落地停运，全车关灯，乘客不得随意下车走动。
这次停靠的不是正规高速服务区，司机直接拐下高速开进了路边一家私人接驳小店。一车人被催促着全部下车，大巴车门直接上锁。店里桶装泡面卖十五元一桶，自带泡面接一壶热水还要额外收五元水费。我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背包里只带了两个冷馒头，干脆蹲在店门口台阶上干啃，一口热水都没舍得买。
同行乘客大多买了吃食，各自蹲在路边快速吃完，只有我默默啃着干硬的馒头，冷风刮在脸上，心里又凉又堵。等到规定休息时长结束，所有人重新回到车上，不少人困得靠在座椅上沉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充斥车厢，唯独我睁着眼，在漆黑车厢里熬满三个小时。一想到正在读小学的孩子，想到我咬牙吃苦的全部初衷，心中五味杂陈。九年义务教育从不止课本知识，父母品行、完整安稳的家庭，才是孩子成长最重要的根基，倘若这份安稳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孩子，也不知道如何宽慰苦苦支撑的自己。
凌晨五点，接驳点放行，大巴重新上路，凌晨两点抵达这座环山小县城的老旧车站。出站后山间潮湿的雾气扑面而来，我打开地图查看，苏晴务工的厂区藏在深山坳里，需要换乘城乡小巴。
走到小巴停靠站牌，上面清晰标注首班车六点半、末班车下午五点半，深夜完全没有公共交通。周边商铺全部关门，仅有保安守着车站大门，我上前询问，对方告知深夜去往山坳厂区的私家车极少，零星黑车坐地起价，夜间山路崎岖，行车也不安全。
我舍不得花高价入住宾馆，只能蹲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啃着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喝便利店最便宜的瓶装矿泉水等待天亮。手机电量持续下跌，我插上充电宝勉强维持。熬到凌晨四点，才有一辆破旧黑色轿车停靠在我身前，司机操着浓重本地口音报价：去山坳厂区一口价两百二十。
两百二十块，是我两天多辛苦劳作的工钱，可我必须赶在厂区清晨上班前抵达，悄悄观察她的日常，只能咬牙答应。
车辆驶离县城，一头扎进没有路灯的深山，车灯勉强照亮蜿蜒连续的弯道，车身持续颠簸晃动。全程司机沉默寡言，车里只剩发动机轰鸣与山间呼啸的冷风。我紧紧攥住背包背带，手心布满冷汗，既担忧险峻山路，又畏惧即将看见的残酷现实。
清晨六点，轿车停在厂区外围偏僻山路边。厂区铁门紧闭，仅保安室亮着一盏昏黄灯光，远处职工宿舍楼零星亮着几扇窗户，其中一扇，正是苏晴跟我反复提过的宿舍楼层。
我躲进路边矮树丛，晨风寒凉刺骨，远远望着那扇彻夜明亮的窗户，心底仅存的一丝侥幸，彻底消散干净。
我终于踏足她常年生活的地方，却只能藏在暗处，远远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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