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清晨带着微凉露水，风拂过草木，还能看见细碎的晨光穿过枝叶落在地面。我蹲在灌木丛后，目光轻轻落在对面整齐的职工宿舍楼，心底还藏着一丝不愿破灭的期许。
熬了一整夜长途大巴，困意阵阵袭来，我却舍不得闭眼。赶路途中我总在宽慰自己，旁人随口聊起的厂区琐事难免添油加醋。苏晴独自在外打拼难免孤单，刷刷直播只是排解闲暇，她心里一定还记着我们这个小家，记着在家读书的孩子。前几天她提宿舍设施老旧，开口要两千元修缮，我没半点犹豫就答应了，只盼她在外能住得舒心安稳。
孩子在老家读小学，正接受九年义务教育。虽说学费减免，但教辅资料、课后托管、一日三餐处处都要开销。我在苏州仓储岗位尽量全年全勤，能不请假就绝不停工。平日里自己吃饭能省则省，早餐馒头配白开水，中午食堂选最便宜的素菜，偶尔改善伙食才煮一碗热面。一件外套穿了三四年缝补几次还在穿。每个月雷打不动转给苏晴两千元生活费，自己只留几百块应付日常零碎开销。我咬牙克制自己的需求，心里总盼着一家人好好攒钱，等年底就能团聚，给孩子添新文具，带苏晴逛一次集市。
厂区铁门缓缓推开，工人们说说笑笑结伴下楼去往食堂。我凝神望着来往人群，心跳不由得加快，心底悄悄期待能早点看见她的身影。
四十多分钟过后，我终于看见了苏晴。她身侧紧跟着一名中年男工友，两人并肩走得很近。男人顺手拂掉她肩头的落叶，动作看着只是普通工友间的顺手帮忙，可苏晴侧头浅笑的模样，温柔得让我心里微微一沉，那样柔和的神情，我们视频通话时我很少见到。
我后背泛起一丝凉意，静静蹲在树丛里没有出声。这座深山厂区里，大部分务工夫妻都被迫两地分居，日复一日流水线工作枯燥乏味，不少独居工友会彼此搭伴互相照应，彼此分担生活难处，这是厂区里人人默许的相处方式。从前我只当是普通工友互助，亲眼见到这一幕，心头压上一层沉甸甸的闷意。
两人并肩走进职工食堂，我没有贸然跟上去打扰。食堂人来人往人多眼杂，若是突然露面，只会让她难堪。我悄悄绕到宿舍楼后方，躲在储物棚侧边，远远望着她二楼宿舍的窗户，期盼一切只是我多想了。
半小时之后，两人拎着两份温热早餐，一同走上苏晴的宿舍。整整一个钟头，楼道口再没出现两人的身影。
后背抵着微凉的水泥墙面，我心里五味杂陈。十几个小时大巴颠簸、路上舍不得买正餐，只随身带了干面包充饥、凌晨不得已打车花掉不少路费，一路上所有辛苦我都不曾在意，只想着早日见到妻儿。我省吃俭用撑起整个家，只盼她在外有人帮扶，却没料到现实会给我这样一击。
我点开手机相册，屏幕里是春节全家团圆的合照，孩子站在中间笑得灿烂。又翻看她短视频后台消费记录，近三个月她时常给同一位男主播打赏送礼。线下有工友朝夕相伴，线上依靠虚拟直播间寻找情绪慰藉，两份温暖她同时攥在手中。车间的男工友不知道她深夜蹲守直播间，屏幕里的主播也不清楚她线下有相伴同行的人，两方互不知晓，唯有我守着全家的开销，被蒙在其中。
八点车间上班哨声响起，宿舍楼的工人陆续出门开工。中年男工友独自先下楼走向西侧车间，两分钟后苏晴才慢慢走出楼道，神色平和，看不出丝毫慌乱。
路过厂区小卖部时，她停下脚步点开直播软件，指尖轻轻打字互动，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我默默望着她，心底一阵酸涩，不知道她闲暇时分，会不会偶尔想起远在苏州打拼的我，想起留守在家盼她回家的孩子。
我强行压下立刻上前质问的冲动，出门前工友老周叮嘱过我，凡事留余地，先看清全部情况再做打算。我隔开一段距离悄悄跟在身后，车间门口不允许外来人员进入，我停在外围铁栅栏旁静静观望。
栅栏内侧，她和那名男人工位相邻。男人递过去一瓶温热矿泉水，苏晴自然收下，途经的车间组长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多言。异乡务工相互搭伴取暖，在这座偏远厂区早已是常态。
望着车间里忙碌奔波的务工人群，我心中百感交集。如今各行各业竞争激烈，谋生不易，无数夫妻被迫分隔两地。漫长异地生活容易冲淡家庭责任感，短视频填补独居人的情绪空缺，身边工友缓解独处孤寂，可再温暖的外人陪伴，终究替代不了相守多年的夫妻情分。
新闻里那些宏大的行业、国际局势距离普通人太过遥远，我们普通人只求安稳过日子。我一直坚信勤恳节俭就能守住小家，可长久的分离与孤独，还是悄悄侵蚀了我们的婚姻。
一想到老家乖乖上学的孩子，心底又软了下来。校园课本能教给孩子知识，完整和睦的家庭，才能滋养出开朗阳光的性子。我拼命吃苦省钱，所有付出都是为了孩子拥有更好的生活，不愿这个家轻易破碎。
午休哨声响起，大批工人结伴前往食堂就餐。苏晴依旧和那名中年男人走在一起，二人约好午休空闲去后山散步散心。两人并肩钻进林间小路，很快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
连日积攒的委屈涌上来，肩膀不受控制微微发抖。千里奔赴而来求证，种种迹象摆在眼前，可我心底还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希望其中藏着误会。
我指尖微微发颤，拿出手机拨通苏晴的视频电话。铃声响了许久，屏幕那头直接被挂断。下一秒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车间忙，不方便接电话，缺钱的话晚点再说。
我盯着这行字，轻轻苦笑。到底谁才是整日捉襟见肘、处处省钱的人？我全年不敢随意休息，三餐简单对付，每月准时转给她两千元生活费；她身边有人陪伴，还能有余钱给主播打赏，却下意识觉得我联系她，是伸手找她借钱。
常年异地分居，慢慢耗淡了我们之间的温情。在她的认知里，我主动联系只和钱财相关，她从未想过，我跨越千里连夜赶路，只是单纯惦记她，牵挂留守在家的孩子。我们之间剩下的，好像只剩金钱往来，少了夫妻本该有的惦念。
背包里剩下的干面包已经发硬，我半点胃口都没有。来往路过的工人偶尔好奇打量我这个外来陌生人，我低头避开视线，内心反复纠结。
直接冲进后山和她对峙？事情闹得全厂皆知，流言传回老家，受伤最深的只会是年幼的孩子。假装无事回到苏州继续打工，每月照常转账？可我心里的疙瘩，始终无法释怀。
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拉扯，折磨得人心神不宁。头顶的太阳慢慢升高，暖意笼罩周身，心底却一片寒凉。
这时手机弹出母亲发来的语音，听筒里是孩子软糯稚嫩的声音，一遍遍追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一家人什么时候能团聚出游。
听完这段语音，心里紧绷的防线松动了。我日复一日吃苦打拼，所有坚持与付出，全都寄托在孩子和这个家身上，我舍不得轻易放弃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我抬头望向幽静深远的后山小路，林间洒满柔和阳光，却看不见两个人的身影。
我握紧发烫的手机，脚步不受控制朝着后山小路慢慢走去。我想和她好好谈一谈，把心里所有委屈、期盼全都讲清楚，即便现实满目遗憾，我依旧盼着能寻回从前那份温暖，守住属于我们一家人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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