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三年秋末,晨光微熹,晨雾薄凉笼罩舂陵乡野。刘从辞别家人,叮嘱刘縯严守族中机密、约束子弟不得妄动,随后带着两名沉稳可靠的宗族子弟,押运数车囤积的余粮,缓缓驶离舂陵,奔赴宛城。车辙碾过荒芜的田土,道旁尽是枯黄禾苗与流离饥民,满目萧条,愈发印证乱世已至,再无隐忍观望的余地。
此行对外只以灾年卖谷、贴补宗族生计为说辞,恰逢南阳粮价疯涨,官府豪强争相购粮,粮车通行关卡无人多疑,一路顺畅无阻。刘从端坐粮车之侧,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缜密筹谋,此番宛城之行,名为卖谷,实则是敲定两地起兵盟约,敲定光复汉室的首举大计。
抵达宛城城外,日头已然高升。城中虽遭饥荒波及,却依旧是南阳郡治核心,车马往来不绝,官吏巡街不断,守备远比乡间森严。刘从命随行子弟将粮车停靠城外市集,照常摆摊售粮,佯装等候买家,自己则孤身移步城中,径直前往李氏府邸。
李氏府邸早已收到风声,李通、李轶二人早早等候在内堂。见刘从孤身入府,李通快步上前拱手行礼,神色恳切:“文叔不负约定,如期而至!如今南阳乱象滔天,王莽尽失民心,正是我等举义复汉的绝佳时机。”
一旁的李轶亦是满脸热切,语气急促张扬:“我兄弟二人暗中筹备许久,族中私蓄钱粮、暗藏兵甲,早已齐备,只待舂陵一声令下,便可即刻举兵!此番你前来,咱们正好敲定时日,南北并举,一举拿下南阳!”
刘从从容回礼,目光淡淡扫过李轶,依旧不改防备之心,只对李通正色开口:“仲达(李通字),时局之势,你我皆心知肚明。新朝气数已尽,官府疲于应对绿林流民,守备空虚,民心尽叛,此刻举兵,顺势而为、天人相应。我今日以卖谷为掩前来,便是为敲定两地举事细则,统一时序,内外呼应,杜绝孤军险境。”
李通颔首点头,抬手示意左右下人尽数退下,内堂瞬间闭门肃静,断绝一切耳目。“我早已等候此番定计。”李通沉声说道,“我李氏在宛城深耕多年,暗中集结族中青壮、结交城中失意小吏,已然收拢数百可用人手,军械粮草尽数隐秘囤积,郡府守军布防、城门启闭时辰,我也尽数摸清,只待约定时日,便可瞬间发难。”
李轶按捺不住急切,上前一步抢声道:“依我之见,事不宜迟,三五日内便可起兵!如今民心浮动,只需竖起义旗,宛城百姓必定争相归附,趁官府未反应过来,一举破城,掌控南阳中枢!”
刘从当即摇头否决,语气沉稳有力:“不可仓促。三五日内太过急迫,两地筹备尚未完全落地,贸然举兵,破绽百出。宛城守军虽军心涣散,却依旧有数千甲兵,城池坚固,仓促发难难以固守;舂陵乡勇虽经操练,却缺少实战历练,未经整训便开战,极易溃败。起事是定国大计,绝非赌徒侥幸,必要万全方可出手。”
李通闻言深以为然,转头看向急躁的李轶:“文叔所言老成持重,起事贵在稳,不在速。你素来心急,每每只图一时之快,不顾全局后患,万万不可胡乱决断。”
李轶面露悻悻之色,却不敢反驳,只能默然退立一旁。
刘从见状,继而道出早已盘算好的准确时日:“我观天时地利,定在十月月末举事。此时秋尽冬初,四方饥荒最盛,百姓求生心切,民心最易聚拢;且官府岁末忙于核查赋税、清点仓廪,守备最为松懈,正是发难良机。距此时尚有旬月,足够你我两地收尾筹备,查漏补缺,稳固根基。”
李通细细思索片刻,抚掌赞叹:“此 timing 绝佳!旬月缓冲,我可再度隐秘整合人手、加固暗藏军械、联络城中内应;舂陵亦可彻底整编乡勇、严明军纪、安顿流民,待时日一至,双向并举,天衣无缝。”
“不止时序统一,更要战法呼应。”刘从顺势敲定两地举事细则,条理清晰,“十月月末当日,舂陵率先举义,竖起复汉大旗,收拢乡间流民、震慑乡野豪强,吸引南阳官军主力注意力,逼迫新军分兵南下围剿舂陵。待新军兵马调离宛城、城防空虚之时,你李氏即刻在宛城发难,率族兵控制城门、封堵官道、截断新军退路。”
李通瞬间通透全局,连连颔首:“我懂了!舂陵为饵、宛城为锋,南北呼应、前后夹击,让新军首尾不能相顾,顾此失彼,一举瓦解南阳新朝守备力量!”
“正是如此。”刘从沉声补充,“但有三条铁律,你我必须恪守,方能保全大局。其一,两地举事暗号只为彼此知晓,绝不外泄,严防官府细作打探;其二,旬月之内,两地皆不可显露异动,依旧安分如常,低调蓄力,麻痹官府;其三,李兄在宛城联络官吏、集结人手,只可信心腹至亲,不可轻信泛泛之交,谨防告密叛变。”
李通郑重拱手:“三条铁律,我李氏定然严守,分毫不敢有违。”
一旁的李轶忍不住再度开口:“既然两地同期举事,为何要让舂陵先行发难?宛城兵力精锐、地势险要,由我等率先出手,声势更盛,何须让刘氏先行涉险?”
刘从目光平静,淡淡回道:“宛城是郡治核心,官军密集、守备森严,率先举事极易陷入重围,孤立无援。舂陵地处乡野,机动灵活,可进可退,先行举事只为调动敌军、牵制主力,并非无谓涉险。这般排布,是为两地万全,绝非偏袒私利。”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无懈可击,李轶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词,心中却依旧暗自盘算,功利之心未改。刘从看在眼里,戒备之心更甚,心中暗记:盟约虽定,此人终究不可托付核心大事,日后两军配合,必须层层设防、处处制衡。
李通全然信任刘从的筹谋,当即敲定最终盟约:“即日起,我闭府练兵、密整军备,静待十月月末之期。舂陵举兵消息传至宛城,我即刻开门起事,绝不延误分毫,你我南北同心,共复汉室山河!”
“一言为定,生死不负。”刘从郑重应下,与李通拱手定约,彻底敲定两地同步举事的完整计划。
机密商定,内堂密谈作罢。刘从不再多留,刻意避开旁人耳目,悄然折返城外市集,换回商贾模样,安心售卖粮谷,装作寻常商贩,丝毫不露起兵异状。宛城官吏往来巡查,见他行事坦荡、买卖公允,全无异常,尽数坦然离去,无人疑心这场寻常卖谷交易的背后,藏着颠覆新朝的惊天谋划。
待粮谷售卖大半,暮色初临,刘从辞别宛城,率随行子弟押着空车返程。归途之上,晚风凛冽,吹散连日忧思。旬月蓄力,双地并举,外有盟约呼应,内有民心根基,蛰伏数年的舂陵蓄力,终于迎来破土而出的时刻。
刘从抬眸望向沉沉暮色,心中笃定。十月月末,舂陵、宛城双旗并举,义兵齐出,乱世逐鹿的序幕,终将如期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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