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皇三年，南阳全境的灾荒彻底抵达顶峰。往年旱蝗余害未消，入秋之后又逢连绵枯旱，田地龟裂寸草不生，乡间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赈灾安民，反而依旧严苛催缴赋税、摊派徭役，层层盘剥之下，无数农户破产弃地，四处逃荒，南阳地界流民彻底泛滥，村村萧条、路有饥民，乱世乱象再无遮掩。
乱世绝境之中，百姓求生无路，只得纷纷抱团起事。新市、平林两支绿林分支，借着饥荒之势大肆吸纳流民，短短数月间兵力暴涨，声势席卷南阳大半乡野，官府数次派兵围剿，皆无功而返，新朝在南阳的统治根基已然摇摇欲坠。
舂陵宅院之内，刘从立于仓前，看着地窖中层层封存的囤积粮草，面色沉静。数年改良农法、丰年储粮、低调蓄力，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已然齐聚，正是起兵复汉的最佳时机。刘縯立于身侧，望着远处络绎不绝的逃难流民，按捺不住心中激荡，沉声开口。
“文叔，如今南阳饥荒遍野，百姓人人怨恨王莽，绿林声势滔天，官府疲于奔命，正是我刘氏举兵的天赐良机！咱们蛰伏数年，练兵储粮、收拢民心，再隐忍等待，恐将错失大势！”
刘从缓缓点头，正色回道：“大哥所言不差，天时已至。绿林暴涨、流民四起，新朝官府自顾不暇，再无精力紧盯乡间宗族异动，此刻起兵，顺应民心、契合天时。我近日连日观势推演，已然敲定完整起兵计划，再无需观望隐忍。”
刘縯眼中精光暴涨，连忙追问：“何为完整计划？速速道来！我早已按捺不住，只待一套万全方略，便可即刻兴兵。”
“整套方略分三步，先联盟友、再举义兵、后稳根基，环环相扣，步步扎实。”刘从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第一步，我亲自押送余粮前往宛城，以卖谷为名，私下密会李通、李轶兄弟，敲定宛城起兵呼应之约；第二步，待宛城盟约敲定，即刻在舂陵聚众举义，以护民安乡为名，整编乡勇、佃农，正式竖起复汉大旗；第三步，联和绿林各部，互为牵制，避开孤军奋战的死地，稳步扩张声势。”
刘縯闻言微微疑惑，皱眉问道：“咱们囤积粮草充足，足以自给自足，为何还要特意远赴宛城卖谷？这般周折，未免多余。”
“绝非多余，此乃成事关键。”刘从耐心解释，“如今南阳粮价暴涨，一石谷米价值数倍往年，寻常百姓无粮活命，官府、豪强皆四处搜购粮草。我以卖谷为幌子，往返宛城名正言顺，不会引来官吏猜忌，可完美遮掩密会李氏、商定起兵的真实目的。且李氏久居宛城，熟知郡府布防、官吏虚实，手握城中人脉与钱粮储备，唯有与李氏敲定共举大计，咱们才能内外呼应，一举撼动南阳官府根基。”
刘縯豁然开朗，连连颔首：“原来如此，是我思虑粗浅，只看表面虚实，未察其中深意。那此番宛城之行，你需如何与李氏交涉？李轶心性功利，你需多加防备，不可泄露全部底牌。”
“我自有分寸。”刘从早有周全考量，淡淡说道，“会面之时，只与李通深谈核心机宜，约定宛城暗中集结家兵、囤积器械，待舂陵起兵消息传出，即刻于宛城发难，截断新军退路、扰乱郡府防务。至于李轶，只与其谈表面盟约，绝不透露咱们练兵人数、地窖储粮、军械锻造的隐秘底牌，虚与委蛇，严防其趋利反噬。”
这时，母亲樊娴都闻讯赶来，听闻兄弟二人要即刻起兵，满脸忧心，轻声劝阻：“如今乱世虽乱，官府依旧坐拥重兵，绿林亦是流寇作风，你们骤然举兵，若是事有不济，整个宗族都要遭受大祸，何不继续隐忍蓄力？”
刘从转头看向母亲，温声安抚：“母亲，如今已然无隐忍余地。地皇三年这场***，早已耗尽新朝民心，绿林四起、天下离心，王莽政权崩塌只在朝夕。若我们再隐忍观望，待到其他势力站稳脚跟，我们再想起兵，便是错失天时，沦为他人附庸。如今起事，是顺势而为，是自保安民，更是复兴汉室的唯一出路。”
樊娴都依旧焦虑：“可流民四起，兵戈无度，一旦起兵，舂陵再无安宁之日。”
“不起兵，方才是最大的不安。”刘从郑重道，“如今流民遍地，官府无能力管束，各地豪强割据自保，乱兵劫掠乡野已是常态。我们手握粮草、手握乡勇，若不主动举旗，迟早会被乱兵、官府盯上，届时被动受袭，全无招架之力。主动起兵，尚可掌控局势，护佑宗族乡邻。”
樊娴都听罢，默然叹息，再无劝阻之言，只默默叮嘱二人万事谨慎。
刘縯心绪激荡，再度追问细节：“既然方略已定，何时动身前往宛城？舂陵起兵又定在何日？”
“明日清晨便动身。”刘从果断决断，“我挑选稳妥族人，押送部分余粮前往宛城，对外只称灾年余粮外销、补贴家用，遮掩耳目。入夜之前与李氏兄弟密谈完毕，敲定两地起兵时序、呼应之法，两日内折返舂陵。归来之后，即刻召集全族子弟、各村佃农，正式宣告起兵，竖起复汉义旗。”
刘从继而细化整套计划，字字周密：“宛城方面，嘱托李通暗中整合李氏家兵、联络城中失意小吏，不公开造势，只待舂陵义兵起，便立刻响应，控制宛城要道、扰乱官府军心；舂陵方面，我归来之后，尽数启用地窖军械，整编青壮乡勇，严明军纪、划分队伍，以赈粮安民、驱除苛政、恢复汉室为口号，收拢万千流民民心；对外继续维系与新市、平林的互不侵犯默契，稳住后方，避免腹背受敌。”
刘縯听得心潮澎湃，由衷感慨：“往年我只知一腔热血、贸然举事，屡屡被你劝阻，如今看来，成事绝非仅凭勇武。你这一套计划，有外联、有内举、有名义、有防备，进退有度、虚实相合，方是真正的帝王基业、起兵大道。”
“勇武可为先锋，筹谋方可定江山。”刘从沉声道，“绿林虽声势浩大，终究是流民草寇，无军纪、无长远谋划，劫掠成性，难成大业。我们起兵，不同于绿林，不扰百姓、不掠乡野，以安民为本，以复汉为旗，方能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聚拢真正的天下民心。”
随后半日，刘从有条不紊安排诸事，清点外销粮车、挑选随行族人、整理密谈说辞，同时再三叮嘱留守族人，严守军械、地窖机密，约束子弟谨言慎行，在自己返程之前，绝不显露半分起兵迹象。
暮色降临，南阳大地晚风萧瑟，处处皆是饥民哀嚎、荒芜田土，乱世终局之势已然明朗。刘从望着漫天暮色，心中尘埃落定。蛰伏数年，耕读蓄力、练兵储粮、结交英才、规避祸端、安抚民心、布下外援，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尽数齐备。
明日宛城卖谷联李，归乡舂陵举义兴兵，数年隐忍布局，终将在这地皇三年的乱世荒年，正式拉开大汉光复的壮阔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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