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日头燥热,舂陵宅院外的老槐树下聚了十数名青壮汉子,皆是长兄刘縯平日往来的乡间游侠、落魄子弟。刘縯身着半旧布袍,腰束布带,手持木杖,正高声与众人畅谈胸中抱负,言语间尽数是复兴汉室、扫清浊乱的豪言,引得一众少年连声附和,喝彩声隔着院墙清晰传入院内。
刘从方才陪着母亲樊娴都打理桑圃,听见院外喧嚣,眉头轻轻蹙起。此前他已反复叮嘱母亲、姐姐、小妹闭门敛言,规避宗室祸端,可家中最大的隐患,便是性情刚烈、行事张扬的长兄刘縯,字伯升。原生记忆里,这位兄长素来不屑务农,散尽家中微薄钱粮结交四方豪杰,整日与人纵论天下,丝毫不知隔墙有耳,官府耳目早已遍布乡间里亭。若任由他这般肆意招聚闲人、畅谈反莽之志,不出数年,便会给整个刘氏宗族招来灭顶之灾。
安抚完母亲姐妹,刘从寻了个独处时机,待院外一众豪杰各自散去,才缓步走到槐树下,寻到独自擦拭木剑的刘縯。刘縯见幼弟走来,随手将木剑靠在树干上,咧嘴一笑:“文叔,今日这些弟兄皆是热血男儿,待日后时局生变,皆是可共举大事之人,你平日里只顾埋头耕田,眼界未免太过狭小。”
刘从没有顺着兄长的话附和,走到他身侧站定,九岁孩童的身形尚不及刘縯肩头,神色却沉稳肃穆,全然不像寻常稚童:“大哥,我今日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单独同你细说,切莫对外人提及。”
刘縯见他神色郑重,收敛了几分豪放姿态,靠槐树坐下身,摆手示意他讲:“咱们亲兄弟,有话直说便是,何须这般拘谨。”
刘从顺势在兄长身侧席地而坐,目光望向院外乡道,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开口:“大哥你仗义疏财,有心复兴高祖基业,这份志向我心中敬佩。只是眼下时机全然未到,你这般日日招揽闲散游侠,在家门外聚众高谈,极易引来官府盯防,给咱们全族惹下大祸。”
刘縯闻言挑眉,面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如今王莽乱政,苛捐层层盘剥,乡间百姓人人心生怨怼,我结交豪杰,不过是积蓄力量,何至于引来官府忌惮?区区亭吏,又能奈我何?”
“大哥只看到人心怨愤,却看不见朝堂的利刃。” 刘从条理清晰,将潜藏的风险一一点明,“王莽篡权以来,最忌惮的便是咱们汉室宗室子弟,天下刘氏旁支,但凡稍有聚集、流露复汉之心,皆会被各地官吏记录在册,寻机治罪。前些时日舂陵邻乡一位刘氏远亲,不过是邀三五好友在家饮酒闲谈前朝旧事,便被亭长上报县衙,押去拷问半月,宗族上下尽数受牵连,田产临时被官府核查盘查,家中老小终日惶恐,此事大哥难道不曾听闻?”
刘縯闻言一怔,这件事他倒是略有耳闻,只当那远亲行事不慎,未曾联想到自身处境。
刘从继续劝诫,字字戳中要害:“如今咱们寄居于叔父刘良家中,本就家底单薄,全无势力庇护。你每日拿出钱粮招待四方来客,家中积蓄日渐空虚暂且不提,来往之人鱼龙混杂,其中难保有心怀叵测之辈,为求官府赏钱,将你平日所言尽数告发。一旦文书递至县衙,官吏领兵围堵宅院,咱们母亲、姐妹、叔父一家,全都要因你受刑,这般后果,大哥当真忍心承受?”
提及母亲与姐妹,刘縯神色微微松动,他虽豪迈重义,心中终究挂念家中至亲,只是长久以来一心谋划举事,从未细想连累族人的凶险。
“我知晓你心中不甘,不满王莽篡夺汉家江山,” 刘从放缓语调,柔和几分,不刻意顶撞兄长,“可举大事者,必先藏锋芒,积蓄实力于无人知晓之处。昔日商汤、文王皆隐忍蛰伏数十年,待到天时完备方才起事,从未有未到时机便大肆张扬,将志向摆于众人眼前的道理。如今距离天下大乱尚有十数年,王莽势力稳固,各州郡新军遍布,此刻显露心思,无异于自投罗网。”
刘縯指尖摩挲木剑剑柄,沉默片刻,低声反驳:“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碌碌务农,藏起胸中抱负,如同缩头之人?你日日守着田地耕耘,同乡间庸夫毫无区别,这般活法,我实在难以认同。”
“务农并非庸碌,而是最好的掩身之法。” 刘从从容作答,“大哥若暂时收敛,少在外聚众闲谈,平日以打理田产、修缮屋舍为表象,旁人只会当你一心顾家,无分外心思,官府自然不会将目光放在你身上。私下结交豪杰并非不可,但万万不可聚于自家宅院,更不可当众畅谈反莽、复汉之语,只需寻僻静山野、无人渡口,与心腹心腹悄悄会面,往来之人精简,方能守住隐秘。”
他又结合乡间官吏巡查的规矩补充细节,尽数是规避祸事的实操法子:“乡里亭吏每月都会巡查各村宅院,登记往来访客姓名,若是见你门庭常年宾客络绎,必定单独记录上报。往后来客尽量分批次、趁晨昏无人之时往来,不可白日聚于槐树下高声议论;家中切勿储备过多刀械木杖,以免被官吏视作私藏兵器,扣上谋逆的罪名;与人交谈,但凡涉及朝堂、宗室、王莽新政,尽数闭口,只聊桑麻粟米,不给旁人留下半句把柄。”
刘縯静静听着,心中半信半疑。他认可幼弟所言牵连族人的风险,却依旧放不下心中豪情,只觉这般隐忍太过憋屈:“你的道理虽有几分道理,可若是一味藏起志向,数年之后,四方豪杰四散,再想聚拢便难了。”
“豪杰若真心信服大哥,自会静待时机,不会因一时沉寂便四散离去;若是只图家中酒食钱财的泛泛之辈,即便日日款待,危难之时也定会四散奔逃,不值得大哥倾尽家产相交。” 刘从一语点透其中虚实,“真正可用之人,需暗中深交,不必大肆张扬招揽;浮于表面的闲散少年,反倒只会招来祸端,拖累宗族。”
刘縯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然动摇,却依旧不愿全然放弃当下的往来:“我且记下你的劝诫,往后少在家中聚众闲谈,只是四方有志之人前来投奔,我总不能闭门不见,冷了众人的心。”
刘从见兄长并未全然抵触,知晓劝说初见成效,不再步步紧逼,转而温和退让,给出折中之计:“不必闭门拒客,只需改换相处的方式,削减聚众的规模,不高声妄议时政。平日里对外只说彼此是交换农具、商议耕作的乡邻,绝不谈及胸中大志,这般既能保全往来情谊,也能避开官府耳目,两全其美。”
刘縯看向自家年纪尚幼,思虑却远超常人的弟弟,心中满是诧异。往日他总取笑刘秀一心耕田,胸无大志,如今一番长谈,才知晓幼弟早已看透乡间潜藏的危机,思虑周全远胜自己。只是数十年养成的豪迈心性难以一朝更改,纵然认同刘从的警示,心底依旧存有几分不甘与怀疑,总觉得眼下太平,官府不会轻易上门为难自己。
“我姑且听你几句,收敛几分行事,只是若日后并无官吏前来查探,你这番顾虑,便是多虑了。” 刘縯半信半疑地做出退让,依旧不肯彻底放下结交豪杰的习惯。
刘从心中清楚,兄长心性刚烈,一次劝说不可能让他彻底转变,只能循序渐进,日后时常借机提点,一点点磨去他外露的锋芒。今日能让他心生忌惮、稍稍收敛,已是不小收获,至少暂时规避了即刻爆发的宗族祸端。
日头西斜,院外田间传来乡人归家的脚步声,刘从起身向刘縯躬身:“大哥能听进劝说,便是阖家之幸,往后我也会多打理田地,多囤积粮草,为家中积蓄底气,咱们内外相济,静待天时,切莫因一时张扬毁去一切。”
刘縯点点头,挥手让他离去,独自倚靠槐树,反复回想方才刘从的一番话,心中一半认同暗藏的凶险,一半依旧放不下心中豪侠意气,半信半疑,暗自思忖往后行事分寸。
刘从缓步走回内院,望着远处劳作的田地,心中不敢松懈。兄长仅仅半信半疑,隐患并未彻底消除,往后还要抓住各类时机反复规劝,一点点磨平他外露的锐气,唯有让刘縯真正认清张扬的代价,才能彻底隔绝早年因聚众惹来的官府追查,守住舂陵刘氏一家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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