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与邓禹、朱祐结为知己,三人每日听完许子威讲授《尚书》,便相约走出太学,游走长安内外街巷。太学之内儒生空谈天命谶纬,可都城市井才藏着王莽新政最真实的疮痍,刘从心中早有打算,他要亲眼见证新朝改制的种种弊害,逐条记录在册,依托后世民生知识,提前构思一套乱世平定后的休养生息完整方案。这日午后课业结束,邓禹抱着一卷手抄经简,朱祐拎着半袋粗粮饼,三人并肩踏出太学朱门,往长安西市走去。
邓禹边走边转头看向刘从,轻声问道:“文叔,近日课业繁重,同窗多闭门整理简册,你反倒总拉着我二人游走市井,市井嘈杂,远不如学舍清净,这是为何?”
刘从放缓脚步,望着街道往来衣衫褴褛的行人,长叹一声:“仲华,君理,咱们在太学读尽《诗》《书》,讲的全是圣王安民之道,可圣王之道终究要落在百姓身上。如今王莽改制闹得沸沸扬扬,朝堂之上百官只敢称颂新政祥瑞,无人敢说民间疾苦。不入市井,不见流民,便永远不知新政错在何处,日后若有机会安定天下,连百姓难处都看不清,谈何治国?”
朱祐一拍大腿,深有同感:“文叔说得有理!前几日我出城访友,城外官道随处可见流离百姓,只是我从未细细深究根源,今日便跟着你四处看看。”
三人行至西市商贸区,最先撞见的便是货币乱象。街边粮铺老板正与农户争执,农户手里攥着数枚形制不一的钱币,满脸愤懑。刘从三人驻足旁观,只听农户高声争辩:“上月我卖粟,店家收的是契刀五百,今日再来购粮,却说契刀作废,只收大钱五十!一枚大钱抵五铢五十枚,我辛苦一季收的粟米,换的钱币如今贬损大半,这日子怎么过?”
粮铺掌柜满脸无奈,连连摆手:“并非我刻意为难你,是官府三日一道政令,昨日刚下发告示,停用契刀、金错刀,只通行大小钱。昨日收的契刀今日便是废铜,我收下便要亏空铺面,实在无力承担!”
周边商贩、赶集农户纷纷围上来诉苦,有人掏出刀币、布币、大钱、小钱混在一起的一堆铜钱,七嘴八舌哭诉。
一名卖布老妪抹着眼泪:“去年一枚金错刀能换三匹粗布,如今官府说作废,一堆钱币连半斗粟都换不来,我全家过冬的布匹全亏进去了!”
邓禹眉头紧锁,转头对刘从低声道:“王莽先后五次改铸钱币,品类繁杂,币值虚高,百姓手中积蓄一朝化为废铜,这般政令反复,怎能不乱?”
刘从从怀中取出随身木简与炭笔,蹲在街边,逐条记录:【弊端一:货币频繁改制,品类繁杂,虚值大钱掠夺民间财富,政令朝令夕改,百姓积蓄无故贬值,商贸彻底崩坏。】写完抬头,对着二人说道:“仲华你看,货币乃是天下商贸根基,频繁更改、人为抬高币值,等同于强行搜刮百姓钱粮,这便是新政第一大顽疾。”
朱祐愤慨开口:“王莽只图效仿上古三代布币刀币,全然不顾民间商贸实情,纸上空想改制,苦的全是底层农人商贩!”
三人继续往城西贫民街巷走去,越往深处,景象愈发凄凉。街边随处可见衣衫破烂的流民,老弱妇孺蜷缩墙角,面黄肌瘦,路边沟渠中甚至躺着饿晕的百姓。街巷两侧里正、差役手持木牌挨家核查田籍,高声呵斥住户。一名差役揪住农户衣领厉声呵斥:“朝廷颁王田令,天下田地尽归国有,你家私藏三亩沃土不上报,今日尽数没收,再罚半年徭役!”
农户跪地苦苦哀求:“官吏大人,家中老小全靠这三亩地糊口,去年丈量时官吏故意多报田亩,今年又强行收走,我们无田可耕,只能饿死!”
刘从驻足细看,又见几名差役挨家登记奴婢,但凡家中私蓄奴婢未登记造册,一律强行带走充公,不少百姓与奴婢抱头痛哭。他再次提笔记录第二条弊端:【弊端二:王田、私属法令****,强行收私田归公,随意掠夺农户耕地;粗暴清查奴婢,底层劳力被强行拆分,农耕劳力大幅损耗,官吏借核查之名勒索百姓。】
邓禹面色凝重:“昔日读新政诏书,王莽满口均分田地、解放奴婢,初听乃是善政,可落到地方官吏手中,反倒成了盘剥百姓的由头。”
“症结不在法令本意,而在推行方式与配套法度全无。” 刘从放下炭笔,认真同二人剖析,“王莽只凭空想颁布政令,不考量各地田地多寡、农户生计,又无配套官吏考核制度,地方官吏借机牟利,再好的政令也会变成祸民苛政。日后若我等执掌地方,均分田地、善待奴婢需循序渐进,万万不可这般一刀切强推。”
穿过贫民巷,三人行至城门关口,看见往来商旅被层层盘查。关口小吏手持簿册,每一件货物都抽取重税,丝绸、粮食、铁器,但凡能交易之物皆设六筦之税。一名贩运粮食的商人被拦在关口,差役伸手索要重赋:“盐、铁、谷物皆属官府专营,你私运粟米出城,需缴纳五成赋税,不交便扣留全部粮食!”
商人苦苦辩解:“千里运粮本就损耗巨大,五成赋税下来,我分文不赚,还要倒贴本钱!” 差役根本不听,挥手就要扣押粮车。
刘从第三条记录落笔:【弊端三:六筦专营苛税繁重,盐铁粮食尽数官营,重税盘剥商旅,民间流通断绝,各地物资无法互通,灾年粮草难以转运救济流民。】
朱祐叹了口气:“本以为官府专营能平抑物价,如今反倒官吏借机垄断牟利,苦了行商,也苦了缺粮百姓。”
一路行至长安城外城郊,大片良田荒芜无人耕种,田间沟渠年久失修,周边村落十室九空,大批流民拖家带口往都城逃难,却在城门处被差役阻拦,不许入城定居。邓禹望着遍野荒地,心中满是悲凉:“好好良田尽数抛荒,长此以往,天下粮食定然匮乏。”
刘从将所见全部记录完毕,三人寻一处城外老槐树坐下,刘从摊开写满弊端的木简,缓缓开口梳理自己构思的休养生息方案。
“今日所见三大新政祸根,我心中已有对应的安民之策,二位不妨听听。”
邓禹前倾身子:“文叔思虑深远,快讲与我二人知晓。”
刘从逐条规划:
“其一,货币回归稳定五铢钱,废除所有虚值大小钱、刀布币,统一币制,数十年不再随意更改,官府严控铜料私铸,保障商贸流通,百姓积蓄不再无端受损。”
“其二,废除一刀切的王田、私属苛令,不再强行收田、强掠奴婢;清查豪强兼并土地,适度均分无主荒地给流民,颁布法令善待奴婢,允许百姓赎回亲人,分批次释放刑徒、奴婢返乡务农,补充农耕劳力。”
“其三,放宽六筦专营赋税,盐铁关键产业官府适度管控,民间商旅可正常流通粮食,减免关卡重税,设立常平仓,丰年收粮、灾年放粮,转运粮草救济流民。”
朱听得连连点头:“这套方案贴合百姓实情,不像王莽凭空空想,若是施行,民间疾苦定能消减大半。”
刘从又补充配套举措:“除此之外,还要精简各地冗官,严惩借新政盘剥百姓的贪吏;轻徭薄赋,恢复三十税一的古制,非紧急战事绝不征调民夫大修工事;兴修各地沟渠水利,鼓励改良农法,囤积余粮,从根源避免流民四起。”
邓禹凝神思索许久,由衷赞叹:“你今日游走市井,不单单旁观乱象,已然筹算出一套完整安民方略,放眼整个太学,无人有这般务实长远的眼界。王莽空有复古之心,无安民之策,天下大乱已成定局,若有一日你能执掌一方,百姓便能得安稳。”
刘从收起木简,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流民,轻声道:“我记下这些弊端、筹谋安民之策,并非空谈抱负。数年之后天下必乱,待战火平息,满目疮痍,今日记录的每一条百姓苦难、每一条休养生息之法,都能用来抚平乱世创伤,不让王莽这般空想乱政再度荼毒万民。”
夕阳西沉,三人踏上返回太学的道路,木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新政弊病与安民蓝图,成了刘从藏于心底最关键的治国底稿,只待来日四海平定,一一落地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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