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许子威的太学讲堂并未散场，连日研读《尚书》之余，一众儒生自发围坐论道，话题不由自主绕到时下风靡的谶纬符命。新朝立国以来，王莽依托各类图谶、符瑞宣扬自身天命，长安太学儒生趋之若鹜，人人手持谶简，争相称颂王莽乃是上天选定的圣君，各类伪造的嘉禾、灵石、天书说辞传遍学堂，几乎无人敢提出半点异议。刘从、邓禹、朱祐三人并肩坐在廊下，听周遭儒生高声吹捧，刘从手中炭笔不自觉停下，心底早已看透所有谶纬都是朝堂文人刻意编造的政治工具。
一名身着锦缎、出身世家的儒生高举一卷泛黄谶简，声音高昂：“诸位请看，此乃去年洛阳出土的白石符，石上刻‘安汉公莽为天子’，分明是上天降下天命，佐证王莽代汉乃是顺天应人，这般符瑞绝非人力可造！”
周遭儒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附和称颂。
“没错！连年田间生出嘉禾，江河浮出瑞石，皆是上天眷顾新朝的征兆。”
“《河图》《洛书》早有预言，汉朝气数已尽，新莽当承天下，我辈研习经术，理应笃信图谶，不可妄加质疑。”
“谁敢非议符命，便是违逆天道，日后仕途必定坎坷！”
朱祐坐在刘从身侧，悄悄压低声音：“文叔，满学堂之人全都信奉这套说辞，咱们不必多言，免得招惹是非。”
邓禹也轻轻拉了拉刘从的衣袖，低声规劝：“如今朝堂上下全靠谶纬稳固根基，太学博士亦多推崇，当众反驳极易遭到众人排挤，暂且隐忍为上。”
刘从微微摇头，轻声回应二人：“仲华，君理，谶纬本是人为笔墨编造，用来哄骗世人，如今儒生尽数奉为真理，日后若人人以此定国策、断刑狱，百姓只会再受一层苦难。今日若是一味沉默，来日太学学子尽数盲从伪天命，天下更无清醒之人。我不必激烈辩驳，只委婉点破内里破绽，应当无碍。”
话音未落，方才持白石谶简的世家儒生转头看向刘从，刻意发难：“舂陵刘氏子弟连日论经见解独到，今日关于符瑞天命，不知文叔可有高论？莫不是你身为汉室旁支，心中不愿承认新朝天命？”
满堂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在刘从身上，不少儒生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等着看他难堪。刘从缓缓起身，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委婉，没有半分尖锐指责，只逐层拆解谶纬的漏洞。
“诸位同窗，在下并非质疑天道有序，只是研读各类符瑞简牍之时，发现几处不合情理之处，斗胆与大家商榷。” 他目光扫过满堂众人，缓缓开口，“先说洛阳白石符，石头天生纹理杂乱，怎会整齐刻出规整隶书？隶书乃是近世文字，上古天书怎会使用本朝字体？再看各地上报嘉禾祥瑞，但凡官府需要推行新政、增加赋税之时，便会有乡吏上报瑞物，若是天命恒定，祥瑞怎会恰好贴合朝堂政令？”
一名儒生立刻出声反驳：“上天显灵，自然可化文字，寻常石头岂能以常理揣度！”
刘从从容作答：“若上天真要降下天命警示万民，应当直言吏治得失、水旱灾荒，可如今所有图谶，通篇只称颂王莽功德，半句不提民间流民、币制混乱，这般‘天命’，未免太过贴合朝堂心意。古圣先贤作《书》《诗》，皆以民生治乱为本，从不靠石刻符书定天下，可见真正天道，藏于百姓衣食，而非路边石块。”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方才吹捧谶纬的儒生面色铁青，纷纷出言指责。
“你竟敢质疑上天降下的符瑞，简直大逆不道！”
“身为汉室后人，心中怀恨新朝，才刻意诋毁天命符谶！”
“许先生虽赞许你论经，可妄议图谶，便是治学根基浅薄！”
“往后不可与他同席论道，免得被他歪理误导！”
数名出身显贵的儒生当即抱团，刻意与刘从拉开距离，言语间处处排挤，有人直接走到许子威身侧进言，称刘从妄议符命，扰乱太学治学风气。朱祐见局面恶化，一时手足无措，焦急看向邓禹：“这下如何是好，他们处处针对文叔，往后在学舍怕是处处受刁难。”
邓禹神色沉稳，缓步起身走到刘从身侧，面向一众喧闹儒生朗声开口，语气不卑不亢：“诸位同窗稍安勿躁，文叔方才只是就简牍文理提出疑惑，从未直言否定天道，何来妄议天命一说？”
有人立刻反驳：“他分明是在说所有符瑞都是人造！”
邓禹从容辩驳：“文叔所言，只是分辨‘人为纹饰’与‘自然天象’之别，从未否定天地四时的大道。许先生平日讲学，也教我们治学存疑，遇不合情理之处可相互探讨，如今只因一句商榷之语，便群起排挤同窗，难道便是太学儒生的治学之道？”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继续说道：“再者，各地符瑞皆由地方官吏上报，官吏为求升迁刻意编造，本就有迹可循。文叔游走长安市井，亲眼见过百姓受新政之苦，故而担忧世人单凭石刻决断国事，这份本心乃是体恤万民，并非心怀私怨非议新朝。诸位若只知追捧谶简，无视市井流民，才是偏离经术安民的本意。”
邓禹平日里性情温润，极少当众与人争辩，此番为护住刘从，字字条理分明，有理有据，不少中立儒生听后纷纷沉默，原本喧闹的指责声渐渐平息。方才发难的世家儒生一时语塞，找不到言辞反驳。
许子威立于厅堂高处，静静听完二人对话，并未斥责刘从，只是淡淡开口：“治学当存审慎之心，图谶可作参考，不可奉为唯一准则，文所言亦有几分道理，诸位不必苛责同窗。”
有了师长与邓禹两相维护，针对刘从的指责渐渐散去，可那些笃信谶纬的显贵儒生依旧心存芥蒂，往后讲学、结伴出游之时，刻意避开刘从，处处疏远排挤，时常在背后私下非议。
待众人散去，廊下只剩三人，朱祐长舒一口气：“方才真是凶险，若不是仲华站出来解围，这群人怕是要联名向博士进言，刁难文叔。”
刘从对着邓禹拱手致谢：“今日多亏你挺身而出，不然我孤身一人，难免要承受更多无端非议。”
邓禹摆了摆手，轻声说道：“你所言皆是实情，只是太学多数人被朝堂说辞裹挟，看不清谶纬的虚实。往后咱们三人私下论道便可，在外少直白点破符伪，免得持续遭受排挤，耽误咱们积蓄见识、寻访英才的初衷。”
刘从点头应允，心中自有盘算。今日当众点破谶纬人为伪造，虽引来儒生排挤，却也让邓禹、朱祐更加看清自己务实安民的本心，三人知己情谊愈发深厚。而盛行天下的谶纬乱象，也被他完整记录在木简之上，待到日后执掌天下，定会约束民间私造符谶，杜绝以虚妄天命扰乱朝政、荼毒百姓的乱象。
夕阳落满太学廊檐，三人收拾简牍返回居所，身后传来零星几句低声非议，刘从全然不曾放在心上。一时排挤不过小节，能守住务实治学的本心，看清乱世病根，才是此行长安真正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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