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归儿的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手指插进了腐土里。
指尖触到骨头的凉意像冬天的井水顺着指甲缝渗进来，沿着指节一路爬到手腕，在脉搏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归儿没有缩手。他蹲在乱葬岗边缘，把整根食指沿着骨头的边缘往下探，指腹擦过骨面上附着的腐烂软组织黏腻，冰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韧劲。
腐土的气味从地底翻涌上来，像泡了三个月的茶叶在水底发酵后突然被搅动。
归儿面前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灰白色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嘴半张着，像是要说什么话但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皮半垂，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归儿不认识这个人。山上每天都有死人被抬上来，扔在坑里，盖上薄薄一层土，然后就没人管了。
他曾经问过老观主"那些人是谁？"
老观主说："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的人死了谁来埋？"
"山。"
"山怎么会埋人？"
"风会吹土。雨会把土冲下去。日子久了，土就盖住了。"
归儿当时觉得老观主在糊弄他。后来他发现不是。风真的会把土吹到尸体上。雨真的会把高处塌下来的泥冲到低处的尸体上。日子久了，最上面的那层尸体就被盖住了。再久一些，盖住的人多了，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坟。没有人立的坟。
归儿把手从土里抽出来。
手指上沾着一层灰褐色的黏液。粘稠的，像沼泽底部翻上来的淤泥，带着细碎的颗粒。那是秽气在腐土中沉淀后留下的痕迹。归儿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咸腥味直冲鼻腔。他皱了皱眉。
还是太淡了。
归儿自言自语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把手上的黏液在衣摆上擦干净。衣摆早就擦不干净了，灰褐色的污渍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老观主说过他穿衣服太费，一件道袍穿不了半年就得换新的。但他从来不肯换。他说旧衣服穿着舒服，新衣服太硬了。
归儿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尸体的手从土里伸出来，手指蜷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归儿蹲下去，把那只手塞回了土里。不是出于尊重。只是他觉得一只手指着天空的样子不太好看。老观主说过，人死了就应该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要指着什么东西。"
归儿站起来，转身往山下走。
荒草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的边缘是焦黄色的。不是枯死的那种黄，是被秽气长期浸染后呈现出的病态颜色，像被火燎过但没烧起来的样子。归儿走在草坡上，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开裂声。草叶划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习惯性地摸着腰间的骨刀。
一把用未腐骸骨打磨成的短刀。是老观主给他的第一件兵器。刀刃呈灰白色，带着天然的骨纹，刀柄用裹尸布缠绕了好几层，握在手里有一种微微的凉意。老观主说这把刀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硬。死人的骨头是最硬的。归儿当时想问那活人的骨头呢。但他没问。他知道老观主不会回答这种问题。老观主只会说活人的骨头会断，死人的骨头不会。
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
归儿站住了。
风里有东西。不正常的。归儿眯起眼睛，嗅了嗅。除了腐土和野草的味道，空气里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不是花香。是腐败的甜。像一块肉在密闭的空间里放久了，打开盖子那一瞬间的味道。
归儿加快了脚步。
他走下山坡，穿过一片矮树林。林子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归儿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没有停下来思考。他只是走。腐骨观的正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是开着的。
归儿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距离大门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老观主从来不会让门开着。他说过山上的风大，门开着会把腐土的臭味吹进来。每天傍晚他都会亲手把门关上，用门闩插好，然后站在门后沉默一炷香的时间。归儿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是从小看到大，已经成了习惯。老观主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像是能从那道光里看到什么东西。
门开着。
归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腐土的味道。他太熟悉那个味道了。是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一坛放了三年的酒，盖子松了，酒香往外渗，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观主？"
没有人回答。
归儿的喉咙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跨过门槛走进去。前殿空荡荡的。道像早在几十年前就腐烂了，老观主把它搬到后院埋了。那年归儿才七岁，帮老观主一起挖坑。他记得坑挖得很深，老观主把道像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填土。
"为什么要埋掉？"
"不能让祖师爷烂在我们面前。"老观主说。
归儿穿过前殿，走进中院。中院的丹房门口倒着一个人。归儿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个人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向前方。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灰白色的道袍，袖口磨损得发白，后背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
老观主每天都穿的那件。
归儿站在原地愣了大概三秒钟。他认识那件道袍。他认识那只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那是老观主年轻时被丹炉烫伤的痕迹。归儿小时候问过他那道疤的来历，老观主说炼丹的时候走神了一瞬，手碰到了炉壁。从那以后他炼丹从不走神。
但现在他倒在了地上。
归儿跑了过去。他蹲下来把老观主翻过来。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注意到。老观主的脸上有一种归儿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苍白，是一种灰褐色的，像泥土一样的颜色。嘴唇发紫，气若游丝。归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老观主！"
老观主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归儿脸上。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
"归儿……"
"我在。"
老观主的手慢慢抬起来。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归儿看到了。一片干枯的苔藓。深褐色的，已经干透了，边缘已经开始碎裂。归儿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腐骨观附近没有苔藓。这片山不长苔藓。老观主说过，腐气太重的地方长不出活物。苔藓也不行。
但老观主手里攥着一片苔藓。从哪来的？
"拿着。"老观主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归儿接过那片苔藓。苔藓一碰到他的手指，边缘就碎了一小块。归儿赶紧握住它。用掌心包住，怕弄坏了。苔藓贴着他的掌心，冰凉，干燥，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水分的落叶。
"老观主，你。"
"别问了。"
老观主打断了他。他靠在归儿的手臂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归儿感觉到老观主后背的温度。不正常地高，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隔着道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归儿低头看了一眼老观主的后背。道袍上那块深褐色的污渍，在微微往外扩散。
"扶我……进去。"
归儿把老观主背起来。老观主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轻得像一个空壳子。归儿背着他穿过中院，走进卧房，把他放在床上。老观主躺下后，脸色更难看了。灰褐色从额头蔓延到了下巴。
归儿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片干苔藓。
指甲嵌进了掌肉里。
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被指甲掐出的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正在缓慢地往外渗血。血不是鲜红色的，是暗褐色的。和他的脉色一样。他盯着那几道血印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攥得更紧了。
苔藓的边缘又碎了一小块。
归儿把苔藓小心地放在桌面上，转身去打了一盆水。他把布浸湿拧干，蹲在床边给老观主擦脸上的灰。布碰到老观主皮肤的时候，归儿的手指僵了一下。太烫了。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那种烫。像是皮肤下面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归儿把布叠好放在老观主的额头上。
布很快就热了。
他把布翻了个面。
布又热了。
归儿反复翻了好几次，直到一盆水全部变温。他把盆端出去倒掉，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入地平线。远处的山影像一头趴着的巨兽，脊背上的线条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风停了。
归儿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用拇指按住眼皮，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他在老观主的枕头边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椅子上，是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他听到老观主的呼吸声。不均匀的，像拉风箱一样，呼。吸。呼。吸。中间偶尔会停一瞬，像断了，然后又续上了。
每次那一瞬的停顿，归儿的脊背就会绷紧。
他数了。
一夜的呼吸，十三次停頓。
天亮的时候老观主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归儿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恢复知觉，然后走出去烧水。灶台上的锅是冷的。归儿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倒进碗里凉着。他端着碗回到卧房，发现老观主醒了。
老观主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不说话。
归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老观主睁着眼睛看着屋顶不说话。归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看着老观主。老观主已经好几天没有下床了，他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变差。归儿不知道老观主得了什么病，老观主自己也不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角水滴的声音。归儿注意到老观主的手正握着被子边缘，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归儿伸手轻轻握住老观主的手腕，老观主的手指松了一些。
"你跟我说过的那件事，"归儿轻声说。"关于我身体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我一直想问你。那些东西是什么？"
老观主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归儿。他的目光很浑浊，但归儿能感觉到那层浑浊下面有一丝清醒。老观主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了一种干涩的沙哑的声音。
"它们不是我给你放进去的。"老观主说。"它们本来就长在你体内。我只是帮你看到了它们。"
归儿的手指在老观主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那它们是什么？"
"是你的根。你的来处。你从那地方带出来的。"老观主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你会慢慢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很多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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