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的。"
归儿的手碰到老观主后背时,摸到了一片湿冷。
不是汗。
是一种质地黏稠的液体像胶水一样附着在老观主的皮肤上,指腹触上去,会拉出细长的丝。归儿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着一层灰褐色的黏液和他昨天在乱葬岗上摸到的那种一模一样,但更浓,更黏,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败味。
老观主侧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
归儿把老观主的道袍掀开。
他的动作停住了。
老观主的后背从脊椎中间的位置往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凸起,像一串正在发芽的种子埋在皮肤下面。那些凸起的颜色是灰褐色的,有的还透着一层浅绿色的光泽,像快要破皮而出的嫩芽。归儿的目光沿着脊椎往下移动。那些凸起一直延伸到尾椎,然后消失在腰带下面。
归儿缓缓地把道袍放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老观主正在从内部腐烂。
归儿记得小时候老观主教过他识别腐烂的层次。第一层是表面腐烂,放几天就会发臭发软;第二层是深层腐烂,肉会从骨头上脱离,变成半流质状态;第三层是从内部往外的腐烂,外表看不出异常,但里面已经烂空了。
老观主现在是第三层。
他的经脉在倒流。秽气不再往外走。它开始往回渗。渗进五脏六腑,渗进骨头缝里。归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老观主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他每天按时起床,按时炼丹,按时关门。没有一丝异常。
老观主咳了一声。
归儿转身走回床边。老观主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落在归儿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水。"
归儿端起桌上的碗,扶着老观主的头,把碗沿贴在他唇边。老观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沿着下巴滴在枕头上。归儿用袖子帮他擦了一下。
"归儿。"
"嗯。"
"我大概……今天了。"
归儿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碗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差一点就裂了。他慢慢地把碗放回桌上,转回身来看着老观主。老观主的脸上挤出一个非常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但归儿看出来了。老观主每次要说什么不好听的话之前,都会先做这个表情。
"别哭。"
"我没哭。"
"你从三岁起就不会哭了,我知道。"老观主说。"你是不会哭的那种人。归儿,你是天生秽脉。三千年才出你一个。"
老观主喘了一会儿,歇了歇,又继续说下去。
"我捡到你的时候,你躺在两具腐烂的尸体之间。周围的秽气浓得连我都受不了。但你吸得可欢了。你当时才几个月大,手指塞在嘴里,一边吸着秽气一边咂嘴。我就知道。你是那个东西。"老观主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我一直没告诉你。不是不想。是怕你知道了,就活不到今天。"
归儿坐在床边,没有动。他的右手按在膝盖上,左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那片干苔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老观主的话。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不只是山上的"别人",是整个世界的别人。他嗅得到别人嗅不到的气味。他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秽气流动。
"有人找到了我。"
老观主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归儿抬起头。
"什么人?"
"不知道。我没看到他的脸。"老观主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找到观里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晒药材。他站在门口。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他身上的东西进来了。"
归儿的手指在裤腿上掐出一道褶皱。
"什么东西?"
"一股力。不是秽气。是另一种东西。比秽气更干净。像是灵气。但又不是灵气。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来没有感受过那种东西。"老观主眨了眨眼睛。"那股力碰到我的时候,我体内的秽气就开始倒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回它们。像是有一股更强的力,在命令它们回去。"
归儿的喉咙发紧了。"他叫你来做什么?"
"来要你的。"
老观主说完这三个字,闭上了眼睛。归儿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盯着老观主灰褐色的侧脸,安静的片刻被一阵穿堂风打破,吹进窗户,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焰晃了两下。
过了很久。久到归儿以为老观主已经睡着了。老观主又开了口。
"归儿,把桌上的木匣拿过来。"
归儿站起来,走到桌前。木匣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归儿把它捧到床边。老观主伸出手摸了摸木匣的表面,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位置。
"坐下。"
归儿坐下来。
"打开。"
归儿打开了木匣。里面躺着一枚灰褐色的珠子。像一颗风干的眼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珠子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像是在呼吸。
"这是秽种。"老观主说。"历代观主传下来的。每一代观主死前,都会把自己毕生的秽气凝炼成一颗种子,传给下一任。到我这里已经传了五代了。"
归儿看着那颗珠子。"我接得住吗?"
"你接不住,就没人接得住了。"
老观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归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颗珠子。珠子的表面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开始发热。不是渐变的,是瞬间达到了烫手的温度,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
归儿没有松手。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把珠子完全包裹在掌心里。珠子在他掌心跳动了两下。然后碎了。化成一股灰褐色的雾气,从他的毛孔钻进了手臂。归儿感觉到一股温热的东西沿着经脉往上走。像一条蛇在皮肤下游动,从手指一路攀爬到肩膀,经过胸口,最后停在了心口附近。
归儿的瞳孔短暂发散了一下,随即重新聚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没有了珠子,只剩下一层灰褐色的粉末。他把粉末倒在床边的地上,拍了拍手心。
老观主看着他的动作,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很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归儿俯下身,把耳朵凑到老观主的嘴边。老观主的气息像一根被风拉长的丝,颤抖着往外飘。
"白楹……"
归儿的心沉了一下。
白楹。老观主的女儿。归儿的师姐。
"去找她……她……在沉骨海……方向……"
老观主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永远留在了喉咙里。他的呼吸停了。像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最后一丝光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归儿保持着俯身的姿势站了很久。
他的左手虎口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传承时他咬的。牙齿嵌进去半寸,现在还在往外渗血。归儿直起身,看了一眼老观主的脸。那张脸上的灰褐色正在快速退去,露出一层苍白的底色。那层底色让老观主看起来不像他自己了。像是另一个陌生人躺在那里。
归儿伸手把老观主半睁的眼睛合上。然后用被子盖住了老观主的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木匣、桌上那碗没喝完的水、床边被他擦过血的布。归儿在心里记下了这些东西的位置。不是要收拾,是记住。记住老观主最后一天,所有东西是什么样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去,关上门。
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腐骨观没有油灯。老观主说不怕黑的人不用点灯,怕黑的人点再多的灯也还是怕。归儿从小就不怕黑。他在乱葬岗上都能睡着,一觉睡到天亮。但今晚他站在院子里,觉得黑暗比平时更沉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石阶是凉的。入秋了,晚上的风已经开始带寒意。归儿把老观主给他的那片干苔藓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苔藓已经完全干透了。像一片枯萎的茶叶,边缘卷曲,颜色发黑。归儿用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苔藓没有碎。比他想象中更硬一些。
他把苔藓举到月光下。月光透过苔藓的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子。归儿想不起来苔藓应该长什么样。他这辈子没见过活的苔藓。腐骨观附近不长这东西。老观主说苔藓是湿地才有的东西。归儿不知道湿地是什么。他只知道腐骨观和乱葬岗。
他把苔藓收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躺下来。闭着眼睛躺了很久。睡不着。
他侧过身,面对墙壁。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屋顶,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归儿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第二天一早,归儿把老观主的遗体安葬在后院墓园里。"}]}
归儿一个人站在后院墓园里,面前是新翻的泥土。老观主的遗体已经被他埋下去了,他用一块木板刻了墓碑插在土里。墓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白朽。老观主从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全名,归儿也从来没有问过。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风从荒原的方向吹过来,夹着细沙和干草的气味。太阳已经升高了,但他的后背还是凉的。老观主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的衣服、一本笔记、一块骨质的玉佩。归儿把笔记塞进怀里,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走出了墓园。他需要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老观主在笔记里提到过沉骨海和骨礁塔,那是他要去的方向。往北走,穿过归息荒原,一直走到海水变成乳白色的地方。归儿关上了后院的门。
门关好之后归儿站在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院子里很安静,老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回到老观主的房间那间他已经收拾好的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
床铺已经拆了,被子叠好放在墙角。老观主生前用的茶杯、碗筷、衣物他都整理好了,装在两个藤条箱子里。他打算等天气好一点的时候把老观主的遗物分给村里的几个老人他们认识老观主的时间比他长,有一部分遗物应该由他们来保存。
归儿拿起桌面上老观主留下的那本笔记,翻了翻。笔记里夹着一张纸,是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了一条从观里往北走的路线,路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老观主用很小的字写了三个字"骨礁塔"。归儿把地图折好放回笔记里,然后把笔记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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