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大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
像老人的咳嗽。
归儿站在门槛外,手掌还贴在门板上,感受着掌心下木头的温度。昨晚下过一场薄霜,门板的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冰晶,被他掌心的热度融化成水,沿着木纹往下淌。
他没有立刻进去。
这是他在腐骨观的最后一个早晨。
归儿的手指在门板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冰屑。冰屑在他指尖化开,冰凉凉的,渗进指纹里。他把手收回来,跨过门槛,走进了观中。
前殿空了。
归儿站在殿门口,看着里面的一切。不是第一次看到这副景象,但今天看起来格外不同。
道像还在。
那是老观主年轻时从南边背回来的一尊三尺高的木雕,雕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道人盘膝而坐的样子。老观主说那是一位"前辈",但没说具体是谁。归儿小时候问过,老观主只是摇头,说"知道太多对你不好"。
现在归儿大概懂了。
那尊木雕的脸部已经被腐朽侵蚀得面目全非,五官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木料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基座,像一张蛛网把整尊雕像包裹起来。
归儿站在道像前面,抬头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我要走了。"
他说。
声音在前殿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消失在空荡荡的空气中。
道像没有回答他。
归儿也不期待它回答。
他在道像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偏殿的藏经阁。
藏经阁的门没有锁。
归儿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
纸腐烂的味道。
不是霉味。纸在潮湿环境中放久了会长霉霉味是刺鼻的、发酸的。但腐烂是另外一种味。是纸在缓慢分解过程中释放出的甜味。像泡烂的树叶,夹着一丝隐约的蜜香。
老观主活着的时候,每年都要搬一部分经书出来晒。但这两年老观主的身体越来越差,晒经的事也就渐渐停了。
经书没有晒干透,就开始烂了。
书架上是空的。
归儿记得很清楚。三年前,藏经阁里还有满满三架子书。老观主坐在进门左手边的蒲团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归儿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秽气基础论》,看得云里雾里。
现在书架上空空荡荡。
那些书去哪了?
归儿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伸手摸了摸书架上的灰。灰很厚,大概有一指深。
他的指腹在书架上划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归儿收回手,看着指尖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
老观主把书都烧了。
归儿是发现的。两年前的冬天,他在后院墙角发现了一堆灰烬。灰烬里有纸烧过后残留的黑色碎片,上面还依稀能看到半个字。他当时问老观主那些是什么,老观主说"没用的东西"。
归儿没有追问。
但他现在知道那些书不是没用的东西。
是老观主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归儿在藏经阁里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他走到靠窗的墙角,看到了那个老观主用来晒经的木架。
木架已经塌了。几根横梁斜靠在一起,像一堆散架的骨头。
归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木架上残留的纸屑。
纸已经完全炭化了。黑褐色的,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粉末粘在他的手指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归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离开了藏经阁。
他关上藏经阁的门时,门轴又发出一声**。跟大门一样,像老人的咳嗽。
穿过中庭的时候,归儿的脚步停了一下。
中庭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是后院那棵不知名老树的叶子。归儿从来没搞清楚那棵树叫什么名字,老观主也没告诉过他。叶子又细又长,枯黄之后从树上落下,堆在中庭的石板地上,被夜里的霜冻得僵硬,踩上去咔咔响。
归儿站在中庭中间,环顾四周。
前殿在他身后。
藏经阁在他左手边。
右手边是灶房和柴房。
前面是后院。历代观主的墓园。
归儿没有直接去后院。
他先去了灶房。
灶台上还有前天剩下的半锅粥。粥面上已经浮起一层发白的霉点,散发出一股酸味。归儿把那锅粥端到院子里倒掉,把锅洗干净,扣在灶台上晾干。
他把碗筷也洗了,放回碗柜里。
然后又去柴房,把剩下的干柴整齐地码好。
做完这些事,归儿站在灶房门口,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手。
老观主教他的。走之前要把东西收拾好。
归儿放下围裙,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后院。
后院不大。腐骨观的墓园不在后山,就在后院。历代观主都葬在这个院子里。
一进门就能看到七座坟冢,排成两排。
前面四座,后面三座。
老观主活着的时候,常说前面那四座是"开观四祖"。腐骨观最早的四位观主。后面三座是后来补进去的。
归儿站在墓园的入口,看着那七座坟冢。
坟冢上长满了青灰色的小苔藓,是腐云层之下唯一能存活的苔类。这种苔藓很细,贴地长,远看像在地上刷了一层灰色的漆。
归儿走到第一座坟冢前。
墓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归儿蹲下来,用手指摸着碑上残存的一些笔画。
"……山道人……之位。"
前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归儿只隐约辨认出一个"山"字和一个"道"字。
他不知道这位观主叫什么名字。
老观主说过,最早的四位观主都没有留下全名。只有道号,而且大部分也已经磨灭了。
归儿摸了摸碑的表面。石头的触感冰凉粗糙,碑面上有许多细小的凹坑,是常年被腐雨侵蚀出来的。
"老前辈,"归儿说,"我要下山了。"
没有人回答他。
归儿也不在意。他站起来走到第二座坟冢。
墓碑比第一座的完整一些。归儿蹲下来仔细辨认碑上的字。"道真……"后面裂了一块,看不到了。
"道真前辈。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全名。你们那辈人都不喜欢留名字吗?"
归儿的手指在碑上划了一下。
"算了。不留就不留吧。我师父也没留名字。他只留了白姓。但白楹说那不是他的真姓。是他在白桦树下捡到她的时候临时编的。"
归儿停下来,看着碑上的裂纹。
"白楹……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她肯定知道你们都是谁。"
第二座坟冢没有回答他。
归儿站起来,走向第三座。
第三座碑更完整。只缺了一个角。归儿蹲下来读。"道虚真人"。四个字刻得很深,字迹有力,跟前面两座的风格不一样。
"道虚真人。你的字刻得不错。应该是有专门请刻碑的人来做的。"
归儿摸了摸碑上的字。
"我师父的字就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但他写的丹方我都看不懂。可能他的字是专门用来写丹方的,别人看不懂就不怕被偷。"
归儿站起来,看着第三座坟冢。
"道虚真人。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要收我吗?"
坟冢沉默着。
"他一直不告诉我。说等我'到了那个程度'再说。但我不知道那个程度是什么程度。每次问他,他都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归儿把脚下的碎石踢开。
"我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我准备下山去找答案了。你会骂我不够格吗?"
没有人说话。
归儿对着坟冢鞠了一躬,然后走向第四座墓。
第四座墓碑和前几座都不一样。它的材质是黑色的。
归儿蹲下来摸了一下。石头很凉,表面光滑,像被打磨过。碑上没有刻字,一个字都没有。
老观主说这是一位"不便留名"的前辈。
归儿小时候问过"为什么不便留名",老观主只是摇头。
"有些名字不应该被记住。"
归儿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没有再问。
现在他蹲在这座无字碑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不便留名的前辈。你的名字为什么不能被记住?"
碑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我师父也问过你同样的问题。我觉得他问过很多次。但你从来没有回答过他。"
归儿的手指在碑面上划过。
"我师父说你是个好人。他很少说别人是好人。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确实是好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要走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如果我找到了答案。烧纸告诉你们。"
归儿走过前四座坟冢,来到后面三座前。
后面三座是腐骨观近三代的观主。
归儿在老观主口中听说过他们的名字。
第五座。清苦道长。老观主的师父的师父。
碑上写着"历代观主清苦道人之位"。
归儿看了那座坟很久。它比前四座新一些。墓碑上的字迹还很清晰,没有太多风化的痕迹。
"清苦前辈。我师父说你一辈子没吃过饱饭。不是因为穷。是你自己不想吃。你说吃饱了容易犯困,犯困了就看不清秽气的走向。"
归儿蹲下来,把碑脚上的一丛野草拔掉。
"我不行。我不吃饱就没力气。可能我天赋不够好。"
他站起来,把拔下来的野草扔到一边。
"不过没关系。吃饱了就行。"
第六座。枯木道人。老观主的师父。
这是归儿最陌生的一位。老观主很少提起自己的师父,只在偶尔的醉话中漏过几句。
"我师父啊……他最后那几年一直在画一张图。"
归儿站在枯木道人的墓前。
"我不知道那张图是什么图。我师父喝醉的时候说过一次。'那张图还在骨礁塔的某一层里'。但骨礁塔在哪,他没说。"
归儿沉默了一会儿。
"枯木前辈。你画的到底是什么?"
风吹过后院,树上的落叶簌簌响了几声。
没有回答。
归儿在枯木道人的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第七座。
那座坟上的碑是青白色的,碑文刻着。
"女白楹之位,父白朽立"。
归儿站在白楹的衣冠冢前,胸口有一点发紧。
衣冠冢。
他的师姐。
老观主的女儿。
归儿蹲下来,想摸摸碑上的字。
但他低头的时候,目光突然停在了地上。
坟冢脚下的土。
不对劲。
归儿蹲在那里,盯着坟脚的土地看了很久。
土的颜色跟周围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被雨水拍实后发黑的颜色,是浅褐色,带着一些细微的颗粒感,像是被人挖开过之后又重新回填的。
归儿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土。
是松的。
不像是自然沉降的密实度。回填的土再怎么压也跟原土不一样。归儿把手指插进土里,指甲没入了一个指节的深度才碰到硬底。
被人动过。
而且动的时间不算太久。大概最近一两个月的事。
归儿的手停在土里,没有收回来。
谁会来挖白楹的空坟?
一个衣冠冢。里面连尸体都没有,只有几件旧衣服。谁会闲到来翻一个衣冠冢?
归儿把手指从土里抽出来,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泥土。
泥土里混着一些黑色的细小颗粒。像木炭的碎屑。
归儿把那些碎屑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没有味道。
但他确定那不是木炭。
是纸烧过之后残留的灰烬。
有人在这里烧了什么东西,然后把灰烬混进回填的土里。
归儿站起来,看着白楹的衣冠冢。
墓碑上的字很清晰。"女白楹之位,父白朽立"。字迹是老观主亲手刻的,归儿认得出来。
但这座墓里没有白楹。
归儿知道。
他三年前就知道。老观主告诉他这座衣冠冢之前,他自己先发现的。他发现碑上的字是新刻的,而墓的封土看起来也像是刚堆上去不久。他问过老观主"白楹师姐真的死了吗",老观主没有回答。
后来他就没有问了。
但现在。有人在他之前来过这里。翻过这座空坟。
归儿摸了一下自己衣襟里那封信。
白楹的信。白楹说她在沉骨海等他。
那翻这座空坟的人。是在找什么?
归儿在衣冠冢前蹲了很久,久到两只脚都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扶着墓碑才站稳。
他把扶着墓碑的那只手收回来,看着碑上的字。
"白楹。你走之前到底留了什么东西在观里?"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归儿转身离开墓园。
他走到后院的正门前。
腐骨观的大门是棕褐色的木门。用沉骨海那边运来的百年阴沉木做的。老观主说这种木头不怕腐雨,埋在土里一百年都不会烂。
归儿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前殿的门开着。
藏经阁的门关着。
灶房的烟囱里没有冒烟。
中庭的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是他刚才倒粥的时候引来的。
归儿弯腰背起老观主的遗物。一个灰色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老观主的笔记、一个破旧的水囊、一小包干粮,还有那枚白楹留下的指骨。
布包不重。但归儿背上去的时候,觉得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他把布包的系带在胸前打了个结,拉了拉确保它不会松。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大门的门板。
关门。
第一下。门板没有对准门臼。归儿拉了一下,门板歪了,卡在门框上,发出了"咕"的一声。
归儿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拉了一下。
第二下。门板对准了门臼,但推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门轴和门臼之间缺了油,木头摩擦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老人咳嗽到一半被噎住了。
归儿的手掌在门板上推了一下。
第三下。咔嗒。
门臼合上了。
门缝里最后一丝光被夹断了。
腐骨观的大门彻底关上了。
归儿站在门外,手还贴在门板上。
门板是凉的。冰凉冰凉的,那层霜还没有化完。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留了几息。
然后收回了手。
现在,他站在门外。
门内的世界。那间破旧的观、那七座坟冢、那个空荡荡的前殿、那堆腐朽的经书。全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后面。
归儿背对着大门。
面前是一条向南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
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
不知道姜婆婆长什么样。
不知道沉骨海在哪边。
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归儿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土是硬的,踩上去是实的。
他又迈了第二步。
布包在背上晃了一下。归儿伸手按住它,又拉了拉系带。
归儿抬起头,看着天。
灰褐色的腐云层压得很低,但云层边缘有一小块地方透出了一丝亮。不是阳光,是云层最薄的地方被天光透过的颜色,灰中发白,像一张旧纸被水泡透之后晾干的样子。
归儿沿着那条向南的路,走了出去。
他身后,腐骨观的大门紧紧闭着。
门轴已经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从门缝里穿过去,发出一丝细细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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