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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utrid Vein

Chapter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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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The Putrid V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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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东西。"

归儿睁开眼的第一个感觉,是嘴里有东西。

像含了一颗腐烂的花生。软的,黏的,布满孔洞,被唾液泡胀之后散发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气味。归儿下意识地想要吐出来——但嘴里什么都没有。是他感觉错了。但那感觉太真实了像有人趁他睡着时往他嘴里塞了一团腐烂的东西,然后他的身体把它吸收了。

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袖口上多了一层灰褐色的痕迹不是外面的东西,是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

归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纹路变了。原本杂乱无章的掌纹中多了一条笔直的深褐色线条,从掌心出发,沿着生命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有人用蘸了墨的针在他掌心内侧用力划过。

他用手摸了摸那条线。不疼,但那条线是凸起的,像一条鼓起的血管。

"秽种……"

他低声念了一句。老观主说过,秽种进入体内后会自己选择位置安家。但归儿没想到它会选择手掌。而且安顿好之后会在皮肤上留下标记。

归儿下了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地面太清晰了。每一块砖的缝隙,砖面上细密的气孔,甚至泥土里爬动的虫子。所有东西都通过脚底传上来,像是他的皮肤突然变得比之前敏感了好几倍。归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缝里渗出了灰褐色的液体,已经在脚背上干结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走到后院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

他把整个头扎进水桶里。冰凉的井水刺激得头皮发麻。归儿在水里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低头看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层灰褐色的油膜,是他洗脸时流下的汗。

归儿蹲在井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变黑了。不是井水本身变黑,是他指尖渗出的秽气染黑了水面。他看着那团黑色在水中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然后被水流冲散,消失不见。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走向老观主的书房。

书房的门没有锁。归儿推开门走进去。屋里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混着老观主身上常年不散的草药味,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沉淀了几十年,已经完全渗进了墙壁和木质家具的纹理中。归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眼眶有一点发紧,但他没有让那种感觉持续太久。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层抽屉:老观主的丹方手稿。归儿翻了翻。看不懂。那些药名他一个都没听说过,而且老观主的字本来就难认,到了晚年更是歪歪扭扭,像蚂蚁爬过被雨淋过的地面。

第二层抽屉:空的。

第三层抽屉:锁着的。

归儿拉了一下。拉不动。他蹲下来看那把锁。铁质的,生了锈,锁孔里塞满了灰尘。归儿想了想,站起来在书房里环视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老观主床头那张矮柜的第三个抽屉上。小时候他见过老观主从里面拿东西。他走过去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有一把小铁钥匙,弯弯曲曲的。

归儿拿着钥匙回到书房。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卡住了。他用力拧了第二下。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归儿拉开抽屉。里面是一本笔记。灰褐色的封面,没有标题,边缘已经被翻烂了。他把笔记放在书桌上,翻开。老观主的笔迹。他在第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归儿。不是我捡到你的。是你找到我的。"

归儿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继续往下读。

"那天下着腐雨。我躲在避雨棚里,听到雨里有哭声。我走出去看。雨幕里什么都没有。我跟着声音走,走了大概三百步,在乱葬岗的边缘找到了你。你躺在一个浅坑里。不是被人埋的,是被雨冲出来的。"

归儿的目光停在"乱葬岗"三个字上。

"你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腐雨淋在你身上,你的皮肤在发烟。灰褐色的烟。我当时就知道你是什么了。三千年一个的……印。"

印。最后一个字被墨渍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轮廓。归儿把笔记举到光线下看了很久。只看到了"墟"字的一半。

"归墟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认识。老观主从未跟他提起过这个人。

归儿把笔记往后翻了几页,翻到记录修炼心法的地方。老观主的字迹从这一页开始变得潦草而急促,像是时间不够了。

"天生秽脉者,经脉与常人逆行。秽气入体后不走丹田,先走心脏。"

归儿读到这里停住了。他想到那颗多出来的心跳。难道那东西已经走到他心脏了?他把笔记翻了两页继续读下去。"如果你看到这一段,说明秽种已经在你体内安家了。归儿,记住一件事。不要抗拒它。你越抗拒它走的地方越深。让它走,它会自己找到路。"

归儿合上笔记。封面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块。

他把笔记抱在怀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亮变成了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脚前的地板上。他把笔记放在桌上站起来。腿麻了。他把笔记放在自己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闭眼。他听到心跳声。不是自己的。是另一颗,在胸口偏左的地方跳动着。两个心跳。一个慢,一个快。

归儿把手按在胸口。摸不到那颗多出来的心跳,它在骨头后面。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起来比前几天宽了一些。

第三天早晨,归儿在院子里洗脸时发现了一件新的事。他的左手小指在刺痛。不是外伤的痛,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钝痛。归儿把左手举到眼前看。指甲盖下面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从甲根延伸到甲尖。他用右手捏了一下小指。骨头的表面不平,像长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归儿没有再去管它。他回到厨房生火烧了一锅水。老观主死后灶台已经冷了两天。他给自己煮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喝。粥没有什么味道但他还是喝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里。老观主教他的,吃了东西要洗碗,不然会招虫子。

喝完粥后归儿去了后院墓园。他站在老观主的坟前。一座新堆的土坟,没有墓碑。归儿用手摸了摸坟上的土。已经干了。他蹲下来拔掉了坟头上冒出的几根野草。野草的根扎得很深。已经穿透了表面的浮土,扎进了下面的新土里。归儿把野草扔在一边,站起来看着坟堆。

老观主从来没告诉他"归墟子"是谁。

归儿决定下山之后去找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他甚至不知道归墟子是活人还是死人,是人还是什么东西。但笔记里提到了这个名字,而且老观主用墨渍遮住了关键部分。说明老观主不想让他太早知道。但他现在已经知道了。笔记里还提到了白楹。老观主的女儿,他的师姐。老观主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让他去找她。

归儿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片干苔藓。老观主昏厥前攥在手里的东西。一定跟白楹有关。他从来没有见过苔藓在腐骨观出现。老观主也不可能自己跑到长苔藓的地方去采。那这片苔藓是谁带来的?

"有人找到了我。"老观主说过的。

那个"人"留下了这片苔藓。

归儿把苔藓放在掌心又看了一遍。边缘还在继续碎裂。他没有用力,是苔藓自己太老了,老到快要化掉了。他把它收进口袋里,决定趁它彻底碎掉之前,下山去找到它的来处。

天快黑的时候归儿回到屋里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衣服,一把骨刀,老观主的笔记,那片苔藓。他把衣服叠好塞进布袋里,骨刀系在腰间,笔记贴身放进内袋。他把苔藓放在外衣口袋里。最方便拿到的位置。

收拾完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屋子中央站了一会儿,环视了一圈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床板上有他七岁时用小刀刻的痕迹。一道歪歪扭扭的横线,代表他那天第一次学会了写字。墙角里还有他十三岁时在墙上画的骨刀样式图。他当时想要一把更大的。老观主看到了说太重的刀你拿不动,他还不信。后来老观主做了一把给他,他试了果然拿不动,从此再没提过换刀的事。

归儿转过身,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月光很亮,地面像铺了一层白霜。归儿关上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和这些年每天听到的一样。他走到老观主房间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有一道凹痕。是老观主每次推门时手指习惯性抵住的位置,几十年的磨损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沟。

归儿把手收回来。

他走到正门前。两扇门板合在一起,门闩横在中间。归儿没有立刻拉开门闩。他站在门后,像老观主生前每天做的那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更长。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才伸手拔开门闩。

归儿把手收回来。他走到正门前,两扇门板合在一起,门闩横在中间。归儿没有立刻拉开门闩。他站在门后,像老观主生前每天做的那样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更长。直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才伸手拔开门闩。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重的摩擦声。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冰冷而新鲜。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远处的屋顶和树冠在雾气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归儿跨出门槛,站在门前的台阶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观主住了一辈子的院子。院子不大,一颗老树,一个水井,几间矮房。墙角的青苔在晨露中散发着潮湿的土腥气。他说不清自己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但他知道这一次离开可能会很久。

他把门拉上,但没有锁门。老观主从来不锁门。他说这扇门不是为了挡住外面的人,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有一种"我在自己的地方"的感觉。归儿把门闩搭回原位,然后转身走进了薄雾中。他的靴子踩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消失在道路的转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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