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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irth 1998: King of Industry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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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Rebirth 1998: King of Indus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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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深秋。

深圳龙岗区一条被城中村吞噬的老巷深处,程远蜷缩在不到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听着隔壁麻将馆传来的吆喝声和楼上小孩没完没了的哭闹。这间房月租四百五,窗外晾着的秋裤和隔壁大姐的文胸贴在一起,被夜风吹得像两面对峙的旗帜。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床头柜上摞着半人高的债务催收函,最上面一封是昨天到的,红字加粗:"程远先生,您在我行的信用卡逾期本金及利息共计柒拾叁万陆仟肆佰贰拾壹元整,如三日内未还清,我司将启动法律程序。"落款是一家他已经记不清在哪家支行办的信用卡中心。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1999年他和苏晚晴在未名湖畔的合影。那年他十九岁,她十八岁,他刚辍学创业,她还不知道未来三十年里她会跟着他颠沛流离,最后在他功成名就时被他用一纸离婚协议"保护"出去,然后在第二年的冬天因为抑郁症吞了半瓶安眠药。

照片下面是另一张剪报,2018年的《南方周末》,标题是《程远:一个连续创业者的沉浮录》。那时的他被称作"踩中风口的行业冥灯"——电子商务、团购、共享经济、短视频MCN,他每一个都赶上了,每一个都以惨败收场。文章结尾引用了他当时对记者说的一句话:"下次,我一定行。"

"下次……"程远对着墙壁喃喃,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砂纸。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动。过了几分钟又震,再震。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某个他曾经投过资、后来反目成仇的创业伙伴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老程,听说你还在深圳?我劝你赶紧跑,曹莽那边的人已经在找你了。"

曹莽。这个名字像一根锈蚀的铁钉,从记忆最深处被猛地抽出来,带出一片血肉。

程远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张裂开嘴嘲笑的脸。

他突然想起父亲。想起2006年春节,程卫国坐在老家的炕沿上,把一张皱巴巴的存折推到他面前:"远子,爸这辈子攒了六万八,你拿去……你不是说要造咱自己的机器吗?爸支持你。"

那天他拿了钱,转身就投进了一个后来血本无归的团购项目。半年后父亲查出肺癌晚期,他连做化疗的钱都拿不出来。父亲走的那天,手里攥着一张他公司名片的复印件,嘴里含混地念叨着:"远子,带劲的……收割机……"

程远用被子蒙住了头。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1998年的夏天,十八岁的自己坐在县一中的教室里,窗外蝉鸣聒噪,阳光从老式玻璃窗斜射来,照在他课桌右上角那摞模拟卷上。同桌张磊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洇湿了半张英语卷子。前桌的李默转过脑袋,露出两颗虎牙冲他笑:"远哥,放学去游戏厅啊?"

讲台上,年轻的班主任陈老师敲了敲黑板:"同学们,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这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月……"

程远在梦里哭了。

然后心口一阵剧痛,像有一只手从胸腔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在现实中猛地睁眼,汗湿的背心贴在皮肤上,冷得像一块冰。他意识到这不是梦,这是现实,他的心梗发作了。

他挣扎着想去够床头的手机打120,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哆嗦得像风中的枯枝。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程远,你的案子法院已经受理了,下周开庭——"

他没有看完。

出租屋昏暗的顶灯在视野里摇晃、变形、碎裂。最后一刻他看到的是墙角那盆早已枯死的绿萝,叶子卷曲发黄,像他这一生。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1998年5月27日,星期三,上午八点四十分。

程远是被一道粉笔头砸醒的。

"程远!程远!"一个尖锐的女声在耳边炸开,"你可真行啊,高考还有三十天,你在我的课堂上睡得口水流一桌!"

他猛地坐直身体,后脑勺撞在身后课桌的边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前的一切让他瞬间僵住了。

斑驳的绿色漆面课桌,桌角用修正液涂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张磊到此一游"。桌面上摊着一份模拟卷,右上角用红色圆珠笔写着"1998年5月 省模考(二)",卷面上他的字迹稚嫩潦草,选择题填得乱七八糟。黑板左侧挂着"距离高考还有30天"的倒计时牌,右侧是一张中国地图,西藏的位置被某个调皮的男生画了一头小羊。

窗外是初夏特有的刺眼阳光,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探到二楼的窗台边,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的哨声和篮球拍地的闷响。空气里飘着粉笔灰、油墨和隔壁小卖部刚出锅的茶叶蛋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饱满,指节分明,手背上没有老年斑,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这不是那双在工厂流水线上磨出老茧、后来又因为长期使用键盘而患上腱鞘炎的手。这是一双十八岁的手。

"程远!你给我站起来!"

讲台上,班主任陈秀兰正双手叉腰,气得脸都红了。她四十二岁,剪着利落的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教了十五年数学,以严厉著称。此刻她的教案本卷成了一个纸筒,正敲着讲台:"我问你,这道函数极值题,你做了三遍都错了,你是不是觉得高考胜券在握了?你上次模考多少分?四百六!全县排名两百三十七!你这个分数,连师专的线都够呛!"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有人纯粹是看热闹。靠窗第三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微微皱了皱眉——程远的余光捕捉到了她。苏晚晴。十八岁的苏晚晴。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后来程远才知道那是她外婆留给她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那种后来让他魂牵梦绕了二十年的清冷气质。此刻她正低头翻着课本,仿佛对闹剧无动于衷,但程远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停了很久。

"陈老师,对不起。"程远站起来,声音沙哑。

这一开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少年的嗓音清亮,带着变声期刚过的微微嘶哑,和前世那个被烟酒掏空了的中年人完全不同。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昨晚熬夜做题,太困了。"

陈秀兰显然没想到这个一向闷葫芦的学生会这么干脆地认错,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熬夜做题是好事,但方法要对。你看看你这道题——"

她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了那道函数题:

f(x)=x³-3x²-9x+5,求在[-2,4]上的最大值与最小值。

程远盯着黑板。

这道题他太熟悉了。前世他陪女儿做高中数学家教时,讲过不下二十遍。答案是最大值在x=-1处取得f(-1)=10,最小值在x=3处取得f(3)=-22。他甚至记得这道题出自1998年黄冈中学的模拟卷,当年全省考生平均得分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我上来做。"他说。

全班安静了。

程远从桌肚里抽出半截粉笔——他记得98年的粉笔质量极差,粉质粗糙,写起来吱呀作响——然后径直走上讲台。五十二双眼睛跟着他移动。苏晚晴终于抬起了头。

他站在黑板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写。先求导:f'(x)=3x²-6x-9=3(x-3)(x+1)。令导数等于零,得驻点x=-1和x=3。列表求值——f(-2),f(-1),f(3),f(4)——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解题步骤像印刷上去的一样清晰。

教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后排的男生探着脑袋往前看,张磊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直了身体。

程远写完最后一行,把粉笔放回讲台,转身面对全班。

"答案是最大值10,最小值-22。"他说,"这道题的关键是不要漏掉端点值,很多同学只算了驻点。"

陈秀兰走到黑板前,用红笔在他答案旁边画了个圈。她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推了推眼镜,细细看了一遍他的解题过程。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喝了一杯温水——不烫不凉,但有点意外。

"程远同学做得……很好。"她停顿了一下,"大家看到没有?这个解题规范,每步都有依据,这才是高考需要的。"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程远,你之前模考这道题做错了,怎么突然就会了?"

程远迎着全班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昨晚把这套卷子的所有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所有?"陈秀兰挑眉。

"所有。"他说。

底下有人嗤笑——那是坐在最后一排的校学生会副**赵明辉,家里开了家五金厂,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惯了。他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猴戏的表情说:"程远你吹牛吧?那套卷子光选择题就二十道,你一个晚上能全弄明白?"

程远看了他一眼。

前世赵明辉后来怎么样了?他想起来了。2008年金融危机,赵家五金厂资金链断裂,赵明辉欠了高利贷跑路,最后在云南边境被人砍断了三根手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你要不要考考我?"程远说。

赵明辉噎了一下。

"不用了,"陈秀兰敲了敲讲台,"都安静!程远你回座位。今天的课很重要,我们来梳理导数大题的几种常见题型……"

程远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苏晚晴的课桌。她正低头抄笔记,但就在他经过的一瞬间,她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她极轻、极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爱慕,甚至没有好奇。那是一种纯粹的困惑——昨天还考四百六十分的人,今天怎么突然像换了个人?

程远坐回自己的位置。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到他桌上,照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模拟卷上。他看见试卷顶端他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加油",字迹娟秀,是苏晚晴的字。前世他直到毕业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平稳有力,每分钟七十二次,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2026年的出租屋、心梗、死亡,还有这间教室、这道阳光、这群年轻的面孔。他带着未来二十八年的记忆回来了。

"往后余生,"他在心里轻声说,用的是雷军那句后来被传烂了的话,"我永远相信,美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上午的课结束,程远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同学们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张磊打着哈欠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远哥,走啊,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程远看着这张年轻的脸。

张磊,他前世最亏欠的兄弟之一。这个技术天才跟他创业二十年,从未拿过一分钱股份,公司倒闭后去了一家竞争对手那里,不到三年就被排挤出来,后来在华强北给人修手机混日子。最后一次见面是2025年,张磊在深圳一个地下通道里摆摊贴膜,看到程远时先是一愣,然后笑着说:"远哥,你也来贴膜?免费。"

那一刻程远转身走了,因为他没脸面对。

"磊子,"程远开口,声音有点哑。

"啊?"

"没什么,"程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走,吃红烧肉,我请。"

张磊懵了:"你请?你今天早上出门捡钱了?"

程远笑了。这具身体笑起来的声音很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和他前世那种压低了嗓子的苦笑完全不一样。"磊子,"他说,"以后我请你吃一辈子的饭。"

"神经病。"张磊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到了门口,程远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苏晚晴正抱着课本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五月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校服第二颗扣子没系——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程远前世花了十五年才知道。

"程远。"她叫他的名字。

"嗯?"

苏晚晴走近了几步。她比程远矮半个头,抬头看他的时候,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你早上那道题……"她斟酌着用词,"你用的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是微积分里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思路。你怎么会的?"

程远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就是苏晚晴。十八岁就能从一个高中解题步骤里看出大学微积分的影子。他前世爱上的那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什么乖乖校花,而是一个比他聪明得多的天才。

"我瞎琢磨的,"他说,"前几天看了一本高数入门。"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哪本书?"

"樊映川的《高等数学讲义》。"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午四点,图书馆。我想问问你……那道物理压轴题的思路。"她说这话的时候耳尖有点红,但语气还是那个苏晚晴式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好,"程远说,"四点,图书馆。"

她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程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二十九年后,他会在她的葬礼上念悼词,念到一半哭得念不下去。而此刻,她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年轻,骄傲,光芒万丈。

"走了走了!"张磊在他耳边嚷嚷,"红烧肉没了你负责!"

"走,"程远收回目光,声音很轻,"走。"

食堂的红烧肉果然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老式铝制餐盘,米饭蒸得偏硬,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油放得重,配一勺酸辣土豆丝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程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尝。前世他被心梗折磨的那几年,已经几乎尝不出味道了,吃什么都是苦的。

食堂里人声鼎沸,吊扇呼啦啦转着,广播里放着《相约九八》。程远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张磊去窗口排队打汤,李默端着饭盆挤过来坐下,两颗虎牙一咧:"远哥,你早上太牛了!赵明辉那个脸,都绿了!"

程远看着李默。这个前世替他背了上千万业绩对赌、最后远走异国的兄弟,此刻青春勃发,眉飞色舞,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猎犬。

"默子,"程远说,"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李默一愣:"啥?"

"毕业以后。"

"啊……"李默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可能去广东打工吧。我表哥在东莞电子厂,听说一个月能挣八百块。"

"八百块,"程远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深圳一个柜台一天能赚多少钱吗?"

李默眨眨眼。

程远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有个想法,暑假的时候搞点事情。你愿意跟我干吗?"

"干啥?"

"收书。毕业生的教材、教辅、小说,论斤收,然后按本卖。一本赚三到五块,一个暑假能收几百本。"

李默眼睛亮了——那是程远在后来的三十年里见过无数次的、李默嗅到机会时的标志性表情。"远哥,"他凑过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看书看的。"程远说。

张磊端着两碗汤回来了,一碗推给程远:"远哥,你的。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请客。"

程远接过汤碗,吹了吹浮面的蛋花,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沿着食道滑下去,在他空空如也的胃里炸开一团暖意。他忽然想起2026年那个凌晨,出租屋里冰冷的空气、枯死的绿萝、还有那条没来得及拨出去的急救电话。

他放下碗,手指微微颤抖。

张磊注意到了:"远哥?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白?"

"没事,"程远深吸一口气,"汤太烫了。"

他抬起头,看向食堂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羽毛球,塑胶跑道上有女生结伴散步,老校门外的梧桐树在风里翻动着一层层的绿叶。一九九八年的五月,这个时代的一切都还慢吞吞的,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外卖软件,没有短视频和直播带货。但也正因为如此,有些东西比后来更真。

"磊子,默子,"程远说,"你们信不信,十年后,咱们三个会让很多人刮目相看。"

张磊和李默对视一眼。

"信啊,"张磊咬了口红烧肉,含混不清地说,"你请我吃红烧肉,我就信。"

"那我请你吃一辈子。"程远说。

下午四点,县一中图书馆。

说是图书馆,其实就是一栋两层旧楼,一楼借阅室,二楼自习室。木质书架散发着旧书特有的霉味,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叶伸到二楼窗台边,风一吹就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程远到的时候,苏晚晴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把她半边侧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的银色胸针在光线下闪了一下。

程远在她对面坐下,拉开椅子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苏晚晴抬起头。

"来了。"她说。

"来了。"

沉默了两秒钟。苏晚晴把习题集推过来,翻开到某一页:"这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我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程远低头看了看。这是一道典型的1998年高考物理压轴题原型,磁场、导轨、导体棒、感应电动势,多个过程耦合,容易掉进陷阱。他前世帮女儿辅导物理时,把近三十年的高考压轴题都研究透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张示意图。

"你看这里,"他说,"导体棒在进入磁场之前,先做匀加速。关键是临界状态的分析——"

他一边画一边讲,思路清晰得像在演算一个早已排演过无数遍的剧本。苏晚晴一开始还时不时打断他,问一些细节,到后来她完全安静了,只是盯着他笔尖移动的方向,偶尔轻轻"嗯"一声。

讲了大约二十分钟,程远把完整答案推到她面前。

苏晚晴看了很久。她没看答案本身,而是看他的推导过程——每一条辅助线、每一个过渡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程远,"她忽然说,"你今天早上那道题也是这种解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程远放下笔。

他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眼前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少年,其实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中年人?告诉她未来二十八年会发生什么——她会成为他的妻子,会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会在他功成名就时被他推开,会在一个冬天吞下安眠药?

他沉默了五秒。

"苏晚晴,"他说,"我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你信吗?"

"什么梦?"

"我梦见我活到了四十多岁,做了很多错事。让很多人失望了。醒来以后我就想,这辈子不能再那样了。"

苏晚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湖水,波澜不惊却看不见底。

"那你还来得及。"她说。

"嗯?"

"你才十八岁,"苏晚晴收回目光,低头把习题集合上,"来得及改。"

程远喉头一紧。

"今天谢谢你,"苏晚晴站起来,抱着习题集准备走,"那道题我回去再消化一下。明天……如果你有空的话,化学那一块我也有几个问题。"

"有空,"程远说,"我天天都有空。"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程远。"她说。

"嗯?"

"我外婆说过一句话。她说人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捡到钱,而是在年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遇到了一个能让你看清楚方向的人。"

她走了。

程远坐在空荡荡的自习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草稿的纸,上面有他的字迹,也有苏晚晴随手画的一个小笑脸——那是她做题做烦了时的习惯,前世他收集过几百张这样的草稿纸,每一张她都画过笑脸。

他伸手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那本"未来记事簿"忽然翻动了一页。一行字浮现在意识深处:

【1999年12月20日,澳门回归。同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快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

信息到这里戛然而止,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忽然断了信号。但程远已经足够了。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在这个即将进入千禧年的中国,在互联网大潮和实体经济腾飞的前夜,他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牌。

他起身走出图书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教学楼外墙上,跟着他的步伐一摇一晃。

校门口,程卫国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三十八岁的父亲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还没白,腰板挺得笔直,车筐里放着一个铝制饭盒。

"远子,"程卫国冲他招手,"你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趁热吃。"

程远站在夕阳里,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年轻气盛的父亲,忽然就红了眼眶。

"爸,"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让你操心了。"

程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说啥胡话呢?赶紧上车,回家。"

程远跨上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攥着父亲的工装后摆,另一只手悄悄捂住了胸口。那里心跳如鼓,跳得沉稳而有力。

九八年的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麦田和初夏的气息。他闭上眼睛。

这辈子,他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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