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远吃了三十八个饺子。
母亲李秀兰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下午,韭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鸡蛋是隔壁王婶家散养的土鸡下的,馅里还剁了半斤猪前腿肉。程远坐在堂屋的老方桌前,就着一碟醋,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送。前世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完全尝不出味道了,此刻每一口都滚烫、鲜活、饱满,像把整个1998年的初夏都咬进了齿间。
"慢点吃,"李秀兰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饿死鬼投胎似的。"
程远抬头看着母亲。三十八岁的李秀兰扎着一条褪了色的碎花头巾,头发乌黑厚实,脸上没有后来被生活磨出的那些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前世她六十岁那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一开始是忘带钥匙,后来是忘了关煤气,再后来她指着程远的照片问苏晚晴:"这个是谁啊?怎么老往咱家寄钱?"
程远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轻声说:"妈,你包的饺子真好吃。"
"那不是废话嘛,"李秀兰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妈啥时候亏待过你的嘴?"
程卫国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农机厂的机油味儿。他在井台边洗了手,坐到桌边,从饭盒里倒出半瓶二锅头,给自己斟了一小杯。"今天厂里那台翻新机又趴窝了,"他抿了一口酒,冲程远努努嘴,"远子,你说你以后考大学,学啥?"
程远放下筷子。
这个问题的答案,前世他给了太多次。2003年他说要学计算机,结果大二就退了学。后来每次失败回家,父亲都会问同样的问题,每次他都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是2024年冬天,他在深圳的医院里陪护父亲化疗,父亲用氧气管吸着气,含糊不清地说:"远子,下辈子......别折腾了......安安稳稳的......"
"电子工程,"程远说,声音清晰而笃定,"再修个工商管理双学位。以后我要造东西,造咱中国人自己能造的、能拿到全世界去卖的精密零件。"
程卫国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儿子。这小子今天有点不一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少年人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亮,而是一种沉沉的、滚烫的东西,像炉膛里压了一夜的余火被风一吹又旺了起来。
"行,"程卫国把杯中酒一口干了,咂了咂嘴,"爸就等你这句话。"
李秀兰在旁边笑:"老程你可别灌了,明天远子还要模考呢。"
"模考怕啥?"程卫国脸有点红,"我儿子随我,越考越精神——"
"你哪次考试精神过?高中读一半就去修农机了!"
"修农机怎么了?远子,听见没有?修农机也能修成八级工!"
程远看着父母拌嘴,嘴角一直翘着。他前世用了四十六年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风口上的机会,不是银行里的数字,是你推开家门的时候,还有人坐在灯下等你回来吃饭。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程远醒了。
他睁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三秒。瓦缝里漏下来一线天光,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床头柜——没有债务催收函,没有智能手表震动,只有一本翻烂了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扉页上他用蓝色圆珠笔写着"程远,1998年3月"。
都是真的。
他坐起来,推开那扇刷了绿漆的木头窗户。窗外是豫南平原五月末的清晨,麦田在晨雾里铺成一片青黄交错的绒毯,远处县城的轮廓被初升的太阳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混合的清冽气味,和前世那个城中村出租屋里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判若两个世界。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今天有模拟考。全年级统考,按高考规格来,考场随机排,考两天,出成绩排名。前世他模考只考了四百六十分,全县排名两百三十七,后来高考超常发挥也才考了四百八——这个成绩在1998年只够上本省一个普通师专。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他脑子里装的是未来二十八年积累的知识储备。从高中数学到高等微积分,从普通物理到量子力学导论,当年陪女儿做过的每一道题、熬夜读过的每一本书、创业后逼自己恶补过的每一门课,此刻都清清楚楚地堆在记忆里。1998年的高考难度放在三十年后来看,对他而言无异于一个博士生回头做小学奥数。
他穿好校服——白衬衫,蓝裤子,胸口别着县一中的铜制校徽——洗了把脸,把头发用水拢了拢。镜子里那张脸年轻得晃眼,下颌线条还没完全张开,但眉眼之间已经有了一种和前世截然不同的平静。
"远子!吃饭了!"李秀兰在灶间喊。
程远应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堂屋的方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腌萝卜条。程卫国已经出门上工了,他走的时候在桌上压了一张纸条,用扳手压着——"好好考,别紧张。——爸。"
程远把纸条折好,塞进校服内兜里。那个位置,前世他放过离婚协议书、债务公证书、法院传票。如今,它放着一张父亲手写的便条,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整座山。
县一中。
早上七点四十,校园里已经弥漫着大考前夕特有的紧张空气。高二的学生在走廊上背书,高一的值日生提着铁皮水桶洒水压灰。高三六个班的学生被打乱分到了十二个考场,程远的名字贴在第一考场——这是按上次模考成绩排的,第一考场是年级前三十名的专属领地,他上次排在第二百三十七位,却被分到了第一考场,因为按姓氏笔画排座,程字正好排进了第一考场最后一个位置。
张磊在校门口追上他,喘着粗气:"远哥,咱俩一个考场!我坐你斜后面!"
程远偏头看他。张磊的脸因为跑得太急而有点红,校服领子歪到了一边。这个少年后来会用比这专注一百倍的眼神盯着焊枪和示波器,会在凌晨三点的车间里为了万分之一的良品率提升而把自己关进去三天。此刻他眼里只有一场模拟考,还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一个能改变一个行业的技术之魂。
"好好考,"程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
"我紧张啥?又不是高考。"张磊嘿嘿一笑,"对了远哥,你那道函数题咋回事?昨晚偷偷开小灶了?"
程远笑而不语,迈步进了考场。
第一考场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靠窗能看见操场。程远找到自己的座位——靠墙第四排,桌角贴着他的考号和名字。桌面上有一摊不知谁留下的墨水渍,他用草稿纸盖住了,然后把笔袋摆好。笔袋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支英雄牌钢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没有计算器,1998年的高考数学不允许用计算器,一切全靠手算。
监考老师是教化学的刘老师,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走路慢悠悠的。他在讲台上念考试纪律的时候,程远盯着窗外操场边上那排白杨树发呆。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像千万面绿色的小旗子。
八点整,试卷发下来。
语文。第一场考语文。程远翻了一遍卷子,古诗词默写、文言文阅读、现代文分析、作文。前世他最后一次参加标准化考试还是2015年去上MBA考前培训班,但那套应试技巧过了三十年依然刻在肌肉记忆里。他提笔开始写,字迹端正,下笔不停。
作文题目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1998年的高考作文题,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年他写了一篇辞藻华丽但内核空洞的东西,得了四十二分。此刻他重新看这个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写。写"记忆不是用来逃离过去的工具,而是用来重建未来的地基"。写一个中年人在废墟里捡起自己年轻时丢弃的图纸,用剩下的半辈子把它们变成现实的虚构故事。八百字的格子,他填满的时候,周围还有大半考生在对着古诗词填空发呆。
刘老师踱过来,老花镜后头的眼睛扫了一眼程远的卷面。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第二眼。那排字工工整整,几乎没有涂改痕迹,作文格子填到了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余韵是收住的,没有匆忙赶稿的潦草。
刘老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第三眼。然后他走回讲台,在监考记录本上写了一行什么。
程远没有抬头。
下午的数学是第一天的重头戏。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倒抽气声。1998年的全国卷数学,以"难"闻名,尤其是最后三道大题,一道解析几何、一道数列不等式、一道导数和函数综合,当年全省平均分不到五十分。程远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翘。
都是老朋友了。
他前世帮女儿备战高考时,把这套卷子翻来覆去做了不下十遍,甚至能背出最后那道导数题的标准答案步骤——那玩意儿当年还上过数学期刊的解析专栏。他拿起笔,从选择题第一道开始往下做,速度之快,像在誊抄一份已经写好了的作业。
坐在他斜后方的张磊还在抠选择题第三道的时候,程远已经翻到了背面的大题。监考的刘老师这一次没有掩饰,直接站在他旁边看了整整两分钟。那道解析几何的圆锥曲线题,程远只画了一条辅助线,列了三行方程,然后直接出了答案。
刘老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考场纪律让他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他转身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像怕惊动什么。
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程远用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做完。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填涂,确认无误,然后把卷子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未来记事簿"没有触发新信息。但他不需要了。他需要的东西已经足够用了。
考完数学出来,走廊上炸了锅。
"第二道大题那个椭圆离心率,你们算出来多少?"
"我算的三分之二,对不对?"
"我不知道啊!我时间不够,跳了!"
"张磊!张磊!你最后一道题做了没?"
张磊挤在人群里,挠着头:"做了一半吧,那个不等式放缩我卡住了——"
他转头找程远,发现程远已经一个人走到了走廊尽头,靠在栏杆上吹风。五月的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程远背对着人群,双手撑着栏杆,整个人浸在夕阳里。
张磊跑过去:"远哥,你咋样?"
程远没有回头:"还行。"
"最后一道呢?你做出来没?"
"嗯。"
张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远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开挂了?你今天语文交卷也比我早半小时,数学你做完的时候我才做了三分之二。你那速度——"
程远转过身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圈金黄色的剪影。"磊子,"他说,"我要是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把所有的答案都告诉了我——你信吗?"
张磊看着他。三秒钟后,张磊翻了个白眼:"信你个头!走吧,去食堂,今晚有红烧排骨。"
程远笑了,搭着他的肩膀往楼梯口走。两个人经过第一考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上赵明辉从里面出来。赵明辉脸色发白,嘴角耷拉着,手里攥着草稿纸揉成了一团。看到程远春风满面的样子,他下意识地把揉成团的纸往口袋里一塞,别过脸去。
程远没有看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话:"赵明辉,你那道解析几何,离心率算错了,是三分之根号五。"
赵明辉猛地扭头,程远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考英语和文综。英语对程远来说更不构成障碍——前世他为了拿德国那家精密设备公司的技术资料,自己啃过三年专业德语,英语的底子是在外企打拼时磨出来的,1998年的高考听力在他耳朵里慢得像拉长了的磁带。他提前半小时交卷出来的时候,窗外走廊上等候的班主任陈秀兰差点把保温杯掉在地上。
"你——做完了?"陈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做完了,"程远说,"陈老师,我想去图书馆待会儿。"
陈秀兰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这个学生她教了三年,数学成绩一直在中下游晃荡,上次模考四百六十分,全县排名二百三十七。可前天他上黑板写的那道函数题,解题思路明显超出了高中教学大纲。她不是没见过临时开窍的学生,但没见过开成这样的。
"去吧,"她挥了挥手,"明天出成绩,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程远点了点头,朝图书馆走去。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回头。
苏晚晴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刚考完英语出来,马尾扎得有点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校服裙摆被走廊的风微微掀起。程远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靠近。前世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她无数次——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创业初期的出租屋里、公司上市的那天晚上、法庭门口、她的葬礼上。每一次她都像在走向他,每一次最后都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程远,"她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起脸,"你昨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做完了。"他说。
苏晚晴眨了一下眼:"那道题的第三小问,那个不等式你用了什么方法?我想了两种,都不太对。"
程远看着她眼睛底下那道很淡的青灰色——她昨晚肯定熬夜做题了。前世她高三那一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攒了一整个青春来赌一张录取通知书。而他那时浑浑噩噩,连自己考几分都无所谓。
"放缩法,"他说,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走廊窗台的灰尘上画了起来,"你看看这个思路——先把这个分式拆开,然后分段放缩——"
他画了三行就停住了,因为苏晚晴的眼睛忽然亮了。那种亮不是做对一道题之后的轻松,而是某个困扰了她一整晚的结忽然被解开的通透感,澄澈得像山泉冲刷过石板。
"明白了,"她说,"我之前卡在第三项的处理上了。"
程远把铅笔头收回去。窗台上的灰尘被他画出了一小片数学符号,在夕阳下像某种古老的密码。苏晚晴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他。
"程远,"她的语气比昨天自然了很多,不再有那种礼貌性的疏离,"你这两天变化很大。昨天那套解法,今天这道题的放缩思路,跟你以前判若两人。"
程远迎着那双年轻的眼睛,心里翻涌着别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说多少。"我说我开了窍,"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信吗?"
苏晚晴静了两秒。"我信。"她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但我更想知道你那个窍是怎么开的。还有——"她顿了顿,"你以后还打算继续开吗?"
程远看着她,有一瞬间他想把一切都告诉她。但他说出口的只是:"以后还有很多。只要你问,我就答。"
苏晚晴的脸忽然微微泛了红。她别开目光,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我把最近做不出来的题都整理在这个本子上了,二十三道。你要是方便的话,周末能不能——"
"能。"程远接过本子。
苏晚晴的指尖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一片梧桐叶子飘落在水面上的那种触碰。她很快收回了手,转身要走。
"苏晚晴,"程远叫住她。
她回身。
程远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心里有一万句话要涌出来。他想说你以后会跟着我吃苦,想说你比我聪明一百倍不该被我拖累,想说前世我对不起你的事情这辈子一件都不会再发生。但他只是说:"加油。"
苏晚晴歪了一下头,那缕碎发从额角滑落下来。"你也是。"她说。
她走远了。马尾辫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程远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用铅笔写着很小的两个字"晚晴",笔迹清秀而内敛,像她这个人。
他翻开。题目下面是苏晚晴的解题过程,每一步写得规规矩矩,第三行被打了个问号,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小字:"需换思路?"再下面是她画的三个小圈,表示脑子转不动了。
程远弯起嘴角,合上本子,放进了校服里兜。和父亲的便条放在一起。
远处传来下课的铃声,校园里很快热闹起来。篮球场上有人在喊"传传传",广播里开始播一首老歌。程远靠在走廊的墙上,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手里的牛皮纸本子染成暖融融的金色。他闭上眼睛。
未来记事簿安静地躺在意识深处,像一本封面泛黄的书,偶尔翻动一页。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改变。不是他一个人在改变——还有苏晚晴,还有张磊和李默,还有那个明天就要出成绩的模拟考,还有从今天开始不同了的这条时间线。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被夕阳照亮的窗户。
明天是出成绩的日子。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但他真正在等的,从来都不是一张榜单上靠前的名次。
他等的,是那个十八岁的、干净的、还没被任何人辜负过的自己,能一步步走回本该属于他的那条路上去。
程远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转身走向楼梯口。身后的夕阳落在他校服的后背上,落在他走过的那截走廊上,落在那排被他用铅笔头画了数学符号的窗台灰面上。那些符号在光里躺了一会儿,等风一来,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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