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七月七日,清晨五点半。
程远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的麦田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的天际线是一道正在变淡的鱼肚白。蝉还没开始叫,只有屋檐下的麻雀在窸窸窣窣地换脚。他躺着没动,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了十几年的房梁,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稳而有力,像一个已经校准过的钟摆。
他坐起来,穿好白衬衫和蓝裤子。衬衫是李秀兰昨天傍晚用熨斗压过的,领口和袖口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皂角和炭火余温混合的气味。他系好扣子,把县一中的铜制校徽别在左胸。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灌满墨水的英雄牌钢笔,两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圆规,一把直尺。所有的文具都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笔袋里,拉链拉到一半,方便考场检查。
他合上抽屉,把笔袋揣进裤子口袋。
堂屋里,李秀兰已经在灶台前忙了半个钟头。案板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小碟腌黄瓜、一张刚出锅的葱花烙饼。粥面上没一点热气——她怕烫着他,提前盛出来晾着了。程远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李秀兰在他对面坐下,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想说什么,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远子,吃饱了。"
"嗯,吃饱了。"
"别紧张,就——就当平时考试。"
"不紧张。"
程卫国从院子里推门进来,那辆二八大杠已经在门口支好了。他没说话,先走到堂屋正中的供桌前,用打火机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然后对着墙上那张有些年头的关公像拱了拱手。
"走吧,"程卫国拍了拍车后座,"爸送你。"
程远背上书包,跨上车后座。六点二十分,天已经大亮了,晨光越过麦田的尽头铺过来,把整条通往县城的土路都染成了淡金色。程卫国骑得很稳,二八大杠的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有节奏的声响。程远坐在后面,一只手攥着父亲工装的后摆,风从耳畔呼啦啦地掠过,带着麦子和露水的气味。
"远子,"程卫国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爸昨天去文昌庙,给你求了个签。"
"什么签?"
"上上。庙里解签的老头说,是'鱼跃龙门'。"程卫国顿了顿,补了一句,"不管你考成啥样,爸都高兴。"
程远把脸贴在父亲后背上,工装布料下是宽阔厚实的肩胛骨,随着蹬车的动作一抬一沉。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父亲时那张瘦脱了形的脸,瘦到肩胛骨的轮廓能从病号服下面直接看透。而此刻,它们结实得像一堵墙。
"爸,"他说,"我考完回来,给你看成绩单。"
六点五十分,县一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校门外拉着一道白色的警戒线,两侧挤满了送考的家长。有人提着保温桶,有人摇着蒲扇,有人在反复检查孩子的笔袋。程远从父亲车后座跳下来的时候,李秀兰从后面追上来——她骑了那辆女式自行车一路小跑跟到了校门口,喘着气递给他一包用塑料袋包好的薄荷糖。
"含一颗,提神的,"她说,用手背擦了擦他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好好考,妈在这等你。"
程远把薄荷糖接过来,塞进口袋里。"妈,"他说,"你回去吧,站这儿晒。"
"不晒,妈不晒。"
程远没再劝。他转身朝校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和程卫国并肩站在警戒线外,两个人靠得很近,手都揣在裤兜里,踮着脚尖往校园里张望。他们的影子被早晨的阳光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连成了一片。
程远转回身,迈进了校门。
考场设在教学楼的二楼。程远找到自己的考号对应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抬头能看见操场边上那排老杨树。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每一片都亮闪闪的。他坐下来,把笔袋摆在桌面右上角,准考证压在笔袋下面。教室里的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带起一阵温热的风,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他听到了身后的呼吸声。
他转头。斜后方隔了两排,苏晚晴正坐下。她也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比平时紧,但额前那缕碎发还是偷偷溜了出来。她低着头在整理文具,表情平静,但程远注意到她整理笔袋的同一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她紧张。
他收回目光,没有回头看她。但他从笔袋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草稿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趁监考老师还没进来,回头递给了后桌的男生——他和苏晚晴座位之间的那个中转人。男生愣了一下,接过去,又往后传了过去。
苏晚晴拆开纸片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好走进教室。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行字不大,但笔画很稳:"深呼吸。你把十二道题做了三遍,你知道的。"
她把纸片合上,放进笔袋夹层里。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八点整。第一场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程远翻到作文题那一页,目光停了两秒。题目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和他模考那天写的一模一样。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翻回卷首,提笔开始答题。
这一次他比模拟考时更从容。选择题一目十行,古诗词默写信手填来,文言文阅读连词都不需要查。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很稳,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匀速运行。监考老师——一位陌生的中年女老师——从讲台踱下来巡考的时候,在他身边站住了。
她看了他的卷面十秒钟。然后她转身走回讲台,低头在监考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程远没抬头,但他听到她走回讲台时脚跟磕了一下地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又像是脚步乱了半拍。
九点四十分。开考一百分钟。程远放下钢笔,把作文题的最后一个句号画圆了。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选择题填涂无误,主观题没有漏答——然后把卷子翻扣在桌面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窗外操场边的那排杨树还在风里翻叶子,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碎金。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平稳海域上航行了很久的船,此刻终于看到了港口的轮廓。
他偏头朝右后方扫了一眼。苏晚晴还在写作文。她的笔速比平时慢,说明她正在精心打磨每一句话。程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张被阳光半照着、眉头微微蹙起的脸,忽然想起前世一个细节——她第一次参加公司年会做演讲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改稿子,改到凌晨三点,然后上台时讲得滴水不漏。
她从来不靠运气。
十一点整。收卷铃响。
程远交卷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陆续有人走出来了。有人垂头丧气,有人默不作声,有人开始掏手机——但在1998年,能带手机进考场的学生几乎没有。程远穿过人群,在教学楼侧面的廊柱旁停了下来,靠着柱子喝水。
"远哥!"
张磊从楼梯口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劫后余生。"我完了远哥,我作文写到一半发现自己跑题了,又划了重写,最后差点没写完!"
"你写完没有?"
"写是写完了——最后一行刚写完就收卷了。"张磊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你呢?"
"还行。"
"还行就是很好。"张磊嘟囔了一句,又凑近了压低声音,"远哥你说的那道数列放缩——考语文之前我翻了一眼,脑子里还记得个影子。下午数学要是真考了——"
程远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考了你就做,别想太多。"
"我想不多!我脑子现在还嗡嗡的!"
两人正说着,走廊另一头有人喊程远的名字。程远转头,看见苏晚晴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水杯,正在拧盖子。她的表情比考前松弛了许多,甚至在看到他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从她脸上出现,已经算得上笑了。
"作文题,"她说,"和你模考写的那篇方向一样。我按你的框架走了,顺畅很多。"
"你自己写的框架。"程远说。
苏晚晴歪了一下头,那缕碎发又滑下来了。"下午数学,"她说,声音里有一种从紧张转为期待的轻微上扬,"你预测的最后那道题的类型——"
"做了三遍的东西,不用再怕了。"程远说。
苏晚晴把水杯盖好,没再说话。但她走回考场方向的时候,步子比早上轻了一截。
下午两点五十分,数学考试入场。
程远坐到座位上时,感觉到了一种和早上不同的氛围。教室里的吊扇还是一样转着,窗外的杨树叶子还是一样翻着,但空气中那股焦灼感更浓了——数学是1998年高考所有科目里最令人胆寒的一道关。全省平均分常年徘徊在五十分上下,最后三道大题能完整做出来的考生不足百分之五。
监考老师换了一位——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他把密封的试卷袋拆开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一楼教室在发卷的沙沙声。
试卷发下来。
程远把卷子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十五道,填空六道,大题七道。最后两道是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一道数列与不等式综合,一道函数零点参数讨论。他甚至记得每一小题的具体分值。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选填题。每道题在他眼前都不超过三十秒。有些人需要演算三行才能排除的选项,他看一眼就知道选什么。填空第一题、第二题、第三题——他的笔几乎没有停顿过。监考老师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站住了,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答题卡,然后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程远翻到背面的大题时,考场里其他人才刚开始做选填部分的最后几题。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小声吸气——大概是某道填空题卡住了。然后是草稿纸被撕下来的声音。程远没回头,笔尖继续在答题卡上匀速前进。
数列不等式那道压轴题,第一小问是常规的求通项公式。第二小问是构造一个放缩不等式。第三小问要求证明一个复杂的不等式关系。程远在第一问写了三行,第二问写了五步放缩,第三问——他记得最关键的那一步是用"裂项相消"把中间的求和项全部抵消掉,剩下首尾两项。他写的时候,笔尖几乎没有离开纸面。
写完第三问的证明之后,他抬眼看了答题卡上的时间。开考四十七分钟。
监考老师那副黑框眼镜此刻几乎贴在了他的答题卡上方。老头的呼吸很轻,但程远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前倾的幅度——那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注视,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到了一件超出预期的展品。他在程远桌边站了将近两分钟,然后直起身走回讲台。走回去的脚步比来时重了一点。
程远翻到最后一道函数题。
参数讨论。分三种情况。临界点是a=0和a=-4。第一问求导数,第二问讨论单调性,第三问求零点个数。这道题前世他帮女儿做辅导的时候至少讲了五遍,每一遍都能讲出三种不同的切入角度。此刻他选用了最简捷的那个思路——先用导数找到极值点的位置,然后分别讨论参数落在三个区间时极值点的符号。
写到第三问的时候,他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吊扇噪音淹没的呼气声。他听出来了,是苏晚晴。那道呼气声里有一种卸下了重担的松弛感——她应该也做到最后一道题了,并且思路是通的。
程远没有抬头,继续往下写。他把最后一行证明写完,检查了一遍逻辑链条,确认没有漏掉任何情况。然后他放下笔。
开考五十八分钟。
他把答题卡翻扣在桌面上,抬头看着窗外。杨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每一片都在太阳底下闪着碎银子似的光。吊扇在头顶呼啦啦地转,把那股混合了粉笔灰、汗味和油墨的空气一圈一圈地搅动着。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在这片安稳的噪音里停了一会儿。
他身后隔着两排,苏晚晴正在写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她的笔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但那和紧张无关——那是她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像一把刀在被磨细、磨利。
程远睁开眼。
距考试结束还有六十二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答题卡上的姓名和考号,确认无误。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东西——"1998.7.7,下午,数学,做完。"下面是三个字的缩写:"来得及。"
他写完,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笔袋夹层。
四点钟。窗外突然起了一阵风。
杨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程远抬起头的时候,看到远处的天际线上堆起了一小片淡灰色的云。那云很薄,像被谁在半空中扯散了的棉絮,但正朝着县城的方向慢慢移动。他盯着那片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份已经完成了的数学试卷。他的蓝色钢笔字工工整整地排满了答题卡,每一道题的步骤都清晰、完整、无可挑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前世他高中毕业二十多年后的某个深夜,女儿做不出一道导数题,抱着习题集来找他。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一支普通的签字笔一边画图一边讲。那时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公司第三次破产,欠了一屁股债,苏晚晴刚和他离婚。他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催债电话和法院传票,但女儿问他"爸,这道题怎么做"的时候,他还是坐下来画了那张图。
那时他并不知道,那些深夜里的讲解会有一天被带回到一个更年轻的身体里。成为这个十八岁的夏天里,他手里最扎实的一把武器。
收卷铃响了。
程远起身交卷。他把答题卡和试卷一起递到监考老师手里的时候,那位白头发的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答题卡上的名字,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惊讶、欣慰、以及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好奇。老头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很好。"
程远点了点头,走出考场。
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墙角一声不吭地抠墙皮。程远穿过人群,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苏晚晴。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攥着笔袋,脸上的表情像一潭被风吹过的水——表面平静,但底下全是微小的涟漪。她看到程远出来,迈了两步迎上来。
"最后一道,"她说,声音比平时略快,"你预测的那个方向,完全准。三种情况讨论,我全分开了,没有漏。"
程远看着她那张被六月的热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感觉怎么样?"他问。
苏晚晴眨了一下眼。然后她做了一件程远前世今生都没有在这个时间节点见过的事——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第一个褶皱,但它从她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整个人的棱角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了。
"我感觉,"她说,"我能考上。"
程远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前世他第一次见到苏晚晴笑成这样,是在公司上市那天晚上。她穿着晚礼服站在他旁边,说"我们做到了"。中间隔了整整十二年。
"你能。"程远说。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站在台阶下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白衬衫的领口照得发光。她手里攥着笔袋,袋子里装着他早上传过去的那张草稿纸。此刻那张纸的边角从笔袋拉链缝里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颤动,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程远收回目光。
教学楼门口的人群慢慢散开了。有人在打电话报喜,有人在找家长,有人蹲在花坛边上一声不吭地拆橡皮包装纸。程远逆着人流往外走,在校门口找到了父亲那辆二八大杠。程卫国正蹲在车旁边抽烟,烟屁股已经烧到了过滤嘴还没扔,看到程远出来,他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远子,"他说,声音很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考完一门了?"
"考完两门了。"程远说。
程卫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手劲儿比平时轻。"走,"他说,"你妈在家包了韭菜盒子。吃完歇会儿,明天还有理综。"
程远跨上自行车后座。车轮转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县一中的校门一眼。那扇生锈的铁门在他身后渐渐变小,门楼上"县第一中学"那几个字被夕阳镀成了暗金色。门口卖冰棍的老大爷还在,梧桐树还在,警戒线外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人群还在。
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后天考试结束。然后就是填报志愿、等录取通知书、暑假——还有他计划里的第一桶金。
程远收回目光,把脸转向前面。父亲的背影被西斜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水泥路面上,随着蹬车的节奏一起一伏。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七月傍晚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泥土、青草和炊烟的气味。
程远闭上眼睛,让那股风灌满他的肺。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语文、数学,两门。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的三分讨论,他全部写全了。苏晚晴也全部写全了。张磊至少能把数列不等式的前两问做出来。而他自己,从那些卷子上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窗外的杨树、吊扇的叶片、监考老师那副黑框眼镜——每一个细节都是真实存在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他坐在一辆一九九八年七月七日的自行车后座上,正在回一个还有母亲在灶台前等他吃饭的家。那个死在2026年出租屋里的程远,从此被留在了麦田的金色深处,再也不会回来找他了。
"爸,"程远睁开眼,对着父亲的背影说,"明天我还能考。"
程卫国在风里笑了一声,笑声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嘎吱声切成了几段。"爸一直知道。"他说。
自行车拐进了村口那条土路。麦田在两侧铺开,青色的穗子在晚风里一波一波地翻涌。程远把校服的领口扣好,把笔袋往口袋里按了按。袋子里那张写着"来得及"的草稿纸,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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