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浅野朔还在上最后一节国文课的时候，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两下。他等到了下课铃响才拿出来看。早川发来的消息，内容简短直接，附了一份PDF文件：「比对完成。样本来源登记在册，姓名：西岛大辉，男，二十二岁，原阴阳寮外勤特派员。八个月前执行任务时失踪，档案标注为‘疑似殉职’。附：失踪前登记的照片及灵力特征记录。」
浅野朔站在走廊里把这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西岛大辉。二十二岁。八个月前失踪。阴阳寮外勤特派员。照片是一张证件照，正面，面容干净，短发，颧骨略高，眼神里有一种介于沉稳和锐利之间的东西。和他在巷口见到的黑卫衣人的身形轮廓有几分相似——但帽兜压得太深，他没有看到过对方的正脸，无法确认就是同一个人。他把文件转发给了橘凑。不到两分钟回信过来了：「我马上到中央区。你在学校等我。」
浅野朔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橘凑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暗了，学校里的学生基本走空了。他站在校门口，穿着深灰色的连帽衫，没有带刀，但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浅野朔从传达室里出来，两个人没多说话，沿着学校围墙走了一段路，在操场边缘那棵老银杏树下面停住了。
"西岛大辉，"橘凑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我认识这个人。以前御神队和阴阳寮外勤联合行动的时候见过两次，他是相泽手下的特派员之一。灵力等级阴阳士高阶，擅长体术和近身咒术。八个月前新宿区一次蚀影清剿行动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内部通报一直写着‘失踪状态’。"
浅野朔把手机里存的那张证件照放大看了看。"他失踪之后，阴阳寮有没有组织搜寻？"
"搜了。但当时案件正好卡在蚀影众频繁活动的时期，人手紧张，搜了两周没结果就转成待查状态了。相泽当时追过这件事，但上面批下来的预算和权限都有限。"橘凑顿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或者说如果那个‘活着’的东西是他——那八个月里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就是我们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核心问题。"
"那扇卷帘门。"浅野朔说。
"今晚去看看。"
晚上八点刚过，新宿区西侧那片旧商业街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店铺的卷帘门全部拉到了底，路灯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把地面切成一截明一截暗的长条。浅野朔和橘凑站在巷口的位置，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看着那扇老旧的卷帘门。门还是关着的，底部边缘那道灵力残留已经被早川采样时破坏了一部分，但还留有一小块可以辨识的区域。
"我去外面路口守着，"橘凑说，"你在这边看着门。净眼全开，有人进出第一时间看到。不需要动手，喊一声就行。"
浅野朔点了头。橘凑退出了巷口。巷子里只剩下浅野朔一个人。他走到街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水果店门前，站在门口那块凹陷的阴影里，净眼从低功率切换到了全开状态。淡金色的纹理铺满了他的视野，巷子两侧墙壁上的灵力纹理以稳定的流速流动着。那扇卷帘门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灵力残留，比周围墙壁的纹理颜色暗了一些，像墨汁渗入旧纸页之后的痕迹。他盯着那层残留看了将近十分钟，没有什么变化。
九点左右，那扇卷帘门的底部边缘，有一丝极细的暗色丝线从门缝下面探了出来，在昏暗的街道地面上游了一小段之后缩了回去。浅野朔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净眼的焦距瞬间打到了最细。那丝线缩回去之后门缝下面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阴影状态，但他捕捉到了一个新的信息——暗色丝线探出来的位置和早川采样留下的缺口正好错开了大约一指距离。也就是说，那扇门后面有东西感知到了采样造成的灵力破坏，正在从内部探查缺口的情况。门里面的东西还活着，而且有主动探查能力。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用最快的速度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橘凑：「门缝有蚀影丝线探出，主动探查灵力缺口。后面有活物。目前动静不大，没有出来的迹象。」十几秒后橘凑回了一个字：「等。」
浅野朔继续盯着那扇门。又过了大约五分钟，那丝暗色的东西从门缝里探出了第二次，这次伸出来的长度比第一次多了一截，在地面上蜿蜒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它像是在确认外面的环境是否安全，试探的间隔越来越短。浅野朔把净眼的焦距调到更精细的尺度，开始观察那扇门的灵力纹理的整体状态——门的表面有一层灰黑色的光晕在缓慢流动，颜色和纹理都在变化。如果里面确实有一个具有活跃意识的蚀影持有者在，他随时可能推门出来。
九点二十六分，巷子另一端传来脚步声——橘凑回来了。他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在暗处显现出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柄用布条缠着的短刃。浅野朔从水果店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朝那扇卷帘门的方向偏了一下头。橘凑沿着巷壁无声地靠近，在距离卷帘门大约五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蹲下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符纸贴在地面上，然后站起身退回了浅野朔身边。
"感应符。如果有人从门里出来踩到它，我的手机就会收到信号。"他的声音压到了几乎是气声的程度，"今晚先不碰它。等早川那边把完整的档案调出来，搞清楚了西岛大辉失踪前后发生了什么，再决定这扇门怎么开。"
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退出了巷子。回到主街道上的时候，路灯的光线重新落在他们身上，把刚才那片黑暗中的紧张切割在了身后。
周三下午，早川把完整的档案发到了橘凑的终端上。浅野朔放学之后赶到事务所，和橘凑、松本、森川凪四个人围着茶几把档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西岛大辉的履历干净利落：二十岁从阴阳寮养成所毕业，外勤特派员，参与过至少十二次蚀影清剿行动，任务记录上没有任何污点。八个月前他最后参与的行动记录是这样的——新宿区西侧某废弃建筑内发现蚀影聚集点，行动小组七人，西岛大辉担任前锋，进入建筑之后遭遇蚀影潮汐爆发，通讯中断。后续增援队伍到达时在现场发现了其他六人的灵力残留，唯独西岛大辉的灵力信号彻底消失了，就像从空气中被抹掉了一样。
"这个记录写的和‘失踪’差不多，"松本皱着眉头翻了一页，"现场搜了两周没找到他本人，也没找到他的尸首。灵力信号消失有两种可能——他死了，灵力彻底消散了；或者他的灵力被某种东西覆盖了，从外部无法探测到。"
"如果他还活着，他的灵力特征应该还在，"森川凪的声音从沙发角落里传来，她抱着靠枕，目光落在文件上，"只是被蚀影灵力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常规检测仪器扫不出来。净眼应该能看到。"
浅野朔坐在折叠椅上，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一张西岛大辉失踪前一个月在阴阳寮总部体检时的灵力纹路扫描图，浅银色的灵力纹理均匀分布，属于阴阳士高阶的正常形态。他盯着那张扫描图看了一会儿，把它和他在学校后巷近距离接触黑卫衣人时记忆中的暗色波纹做了对比。灵力纹理的底层结构——如果忽略颜色和浓度，只看节点分布和流向角度——有一处细微的相似性。灵力在肩胛骨下方交汇处的流向角度，两张图上都呈现出一个约十五度的偏转角。这种偏转是人体骨骼结构造成的个体差异特征，即使灵力性质改变了，这个角度也不会变。
"这张图上的灵力节点角度，"浅野朔指着扫描图中肩胛骨附近的一处交汇点，"和我那天晚上看到的黑卫衣人体内的蚀影灵力走向中有一处节点角度一致。十五度偏转角。如果这个角度是骨骼结构造成的个体特征，那就可以基本确认——黑卫衣持有者就是西岛大辉本人，身体没有换，灵力属性被改变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橘凑把那份扫描图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上。"你的意思是，西岛大辉还活着，只是灵力被蚀影覆盖了。"
"至少身体是他的。"浅野朔说。
橘凑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沉思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个铁皮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份叠好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是中央区和新宿区交界地带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之前发现的几处灵力残留位置。他拿起笔，在所有标记点之间连了一条线，然后把笔帽扣上。线连接之后形成了一个大致呈菱形的区域，那扇旧卷帘门正好位于菱形的中心位置。
"他失踪前最后一次行动地点在新宿区西侧，灵力残留点的分布覆盖了从新宿站到中央区中学的沿线，中心落在这扇门的位置。"橘凑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我怀疑这个地方不只是他的据点，也是他进行‘蚀影改造’的地方。那扇门后面可能藏着造成他灵力异变的源头。"
浅野朔的目光落在菱形区域中心那个红点上，脑海中浮现出那天晚上巷子里那道灰黑色卷帘门的样子。"那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橘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傍晚的天光正在从橘色过渡到深蓝。他看了一眼浅野朔："后天晚上。我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准备术式材料，而且相泽那边要协调一次外围警戒支援。夜间的灵力波动敏感度最低。后天夜里十二点整，你在事务所集合。"
浅野朔点了一下头。
在卷帘门行动的间隙，浅野朔在自己的日常生活节奏里安插了更多的灵力练习。每天早晨通勤的电车上他会闭着眼走两遍灵力流通路径，午休的时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练习指尖灵力凝聚，晚上回到家之后再做至少半个小时的稳定输出训练。他的灵力聚集时间已经从最初的四五秒缩短到了不到两秒，掌心放出的白色光团持续时长也增加到了将近十秒。灵力通路在持续的训练下被进一步扩宽了，暗河的流速比一周前快了约三分之一，颜色从最初接近透明的浅银色变成了更明确的银白色。
周三晚上他在自己房间里练习灵力释放的时候，掌心上那团光出现了新的变化。光芒不再只是附着在皮肤表面，而是向上延伸了大约两厘米，像一簇被拢住的火苗。他盯着那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了回去。灵力通路扩张到一定阶段之后，释放出来的灵力会开始产生形态变化——这是他的净眼在自我训练过程中同步观测到的信息。
周五傍晚六点，他再一次检查了背包里的物品。手机满电、笔记本、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一双手套。他逐一确认过之后拉上了拉链。他在六点四十五分推开了御神队事务所的木门，橘凑已经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了，面前摆着一排叠好的符纸和两个密封的灵力容器。松本在一旁检查式神召唤阵的布置，森川凪坐在角落里擦拭着一柄短刀，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三个人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橘凑把一张符纸和一把短的防身刀推到浅野朔面前。"符纸贴着内侧口袋，紧急情况下能挡一次蚀影冲击。刀你拿着，不会用也要拿，至少手里有东西能给自己壮胆。"浅野朔把符纸收进内袋，把短刀别在腰后的裤带上。刀刃比他的手略短，握柄缠着黑色布条，很轻。
晚上九点，他们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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