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十一点四十分，新宿区西侧旧商业街的巷口。
四道人影沿着巷壁无声地贴进来，在距离那扇老旧的卷帘门大约十米处停住了。橘凑蹲在最前面，右手掌心贴在地面上感应了片刻，确认感应符没有被触发过。松本在他身后展开一张式神召唤符，指尖压着纸面，灵力已经注入了大半，随时可以完成最后一笔激活。森川凪靠在巷壁的阴影里，握着那柄短刀。浅野朔站在橘凑的侧后方，净眼全开，视野里那扇卷帘门的灵力纹理以清晰的灰黑色呈现出来，比前两天晚上的颜色又淡了一些，活性在降低。
"门锁换了新的，"橘凑低声说，指尖摸过锁孔周围的金属边缘，"从内侧装的。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浅野朔的净眼穿透了卷帘门的表层，看到门后大约半米处有一片模糊的人形轮廓蜷缩着，蹲坐在地上，靠着一侧的墙壁。灵力纹理极淡，颜色近乎透明，像一层很薄的雾气包裹着那个轮廓。活性很低，搏动频率约每十秒一次。和之前巷口相遇时那种活跃汹涌的波纹状态完全不同。
"里面有一个人，"他压低声音说，"蜷缩着蹲坐在靠右的墙壁处，灵力活性很低。像是休眠或失去意识的状态。"
橘凑的手指在锁孔上方停了一下。他偏头看向浅野朔："你能看到他的灵力颜色吗？是灰色还是还有银色残留？"
浅野朔把净眼的焦距调到更细。那层薄雾包裹着的轮廓里，在肩胛骨附近的位置，他捕捉到了极细的一缕银色光丝，夹在灰黑色的灵力中间，细得像一根头发。有残留的、未被蚀影完全吞没的银色灵力。
"肩胛骨附近有一缕银色灵力残留，"他说，"很细。颜色没有完全消失。"
橘凑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卷帘门的锁开了。他缓缓地、无声地将卷帘门向上推起了大约半米高，然后侧身钻了进去。浅野朔紧跟着他钻了进去，松本和森川凪在门口侧翼守住。
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大。原本是杂货铺的店面，货架和柜台已经被清空了，地面是灰扑扑的水泥，靠墙堆着几个折叠的纸箱和一卷旧地毯。空间的最里侧靠近右墙的位置，一个人蜷缩着坐在地上。黑色卫衣，帽兜垂在肩后，露出了本来的头发——短发，深褐色，沾着灰尘，微微打结。他的脸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双手搁在蜷起的膝盖上，指尖垂向地面。灵力活性极低，处于类似休眠的低功耗状态。浅野朔站在距离他大约三米的位置，净眼保持着全开。他看到那层灰黑色的灵力薄膜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那个人的体表向外蒸发，像晨雾在日升时散去。残留在肩胛骨附近那一缕银色灵力光丝比他在外面看到的稍微亮了一点，像被压弯的草叶正在慢慢地回弹。
"他醒了，"浅野朔说，声音压到了最低，"脉搏在加速。大约十秒后就会完全清醒。"
橘凑没有后退。他半蹲下来，保持着与对方视线平齐的高度，把手中的短刃横放在膝前的地面上，掌心朝上摊开——一个没有攻击意图的姿态。蜷缩的人形动了一下，先是左肩轻微抬起，然后头部的角度发生了变化。帽兜从肩后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面容和证件照上高度吻合，短发深褐，颧骨偏高，下颌瘦削，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睁开的时候，左边的瞳孔是正常的深褐色，右边的瞳孔变成了暗灰色，像被稀释的墨汁浸泡过的玻璃珠。右眼下方的皮肤上延伸出三道极细的暗色纹路，像血管在皮下被染黑了。
"西岛大辉，"橘凑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那个人的视线在橘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向浅野朔。他的目光在浅野朔身上停住，像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很久没有用过声带的人第一次尝试发声。"记得。"他说的第一个字是"记得"。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皮肤苍白，指尖泛着一层极浅的灰色，灵力正从那些灰色的位置向外蒸发。"你们拔掉了核心卵，"他说，声音缓慢，"所以我的灵力在恢复。我体内的蚀影在消退。"
橘凑的目光紧锁着他的眼睛。"你还记得八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吗？"
西岛大辉垂下手，背部微微靠向身后的墙壁。停顿了大约五秒，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八个月前，新宿区清剿行动。我带队进入一栋废弃建筑，遭遇蚀影潮汐爆发。灵力防护被击穿了。蚀影直接灌注进了体内。我昏迷之后醒来，蚀影已经覆盖了我的灵力核心，像一层膜裹住了它。我失去了对灵力的主动控制权。"
"为什么没有回阴阳寮？"
"回不去。"西岛大辉的视线垂向地面，"蚀影覆盖灵力核心之后，探测仪器会把我的灵力信号识别为蚀影残留。我进不去任何结界保护区域。如果我靠近阴阳寮本部，外围结界会自动把我拦在门外。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那段时间蚀影覆盖了我大部分意识，我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等我重新恢复清醒的时候，我已经在这间房子里了。身体不受控地执行着蚀影的命令，意识只能蜷缩在最底层看着。"
浅野朔站在旁边静静听着，净眼一直保持运转，关注着西岛大辉体内灵力纹理的变化。随着他的意识恢复清醒，体内灰色灵力蒸发的速度在加快，那缕银色光丝正在逐渐变粗，像一根被压住的弹簧正在慢慢松开。
"那些核心卵呢？"橘凑问。
"我种下了它们，"西岛大辉说，"我不记得全部过程，但我知道是我亲手种下的。蚀影在控制我的身体期间，用我的双手完成了那些操作。核心卵的大部分能量来源于我自身的蚀影容器，从我体内抽取灵力向外部节点输送。我等同于一个活体中转站。"
"你还记得这个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维持容器状态的临时据点。"西岛大辉抬手指了指墙角一个被旧地毯半掩着的金属箱。橘凑走过去掀开地毯，看到一只银色的密封箱，箱盖上有三道封印纹路，其中两道已经断裂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空的，箱底残留着一层干涸的黑色物质，像被烧焦的血迹结成的痂。这大概是培育时使用的原始材料。
浅野朔的净眼扫过房间的其他角落。在西侧墙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片灵力残留——颜色呈灰黑色，浓度偏低，但纹理结构清晰可辨，和西岛大辉现在体内正在蒸发的蚀影残留形态一致。这片残留被遗留在墙壁夹角，非常隐蔽。他把它记在了心里。"那扇门，"浅野朔开口，"里面还有东西。"
橘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抬手指了指那个墙角，橘凑走过去踩着纸箱上去查看了一下，从墙角的缝隙里摸出一本薄薄的黑色封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日文混合着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内容似乎是蚀影灌注过程的观察日志。他快速翻了翻，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收进了背包。
"我能恢复。"西岛大辉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比刚才有了一点力量，"核心卵被拔除之后，蚀影的供给断了，我体内残留的蚀影正在被自身的灵力排斥。给我时间，我能把剩余的东西慢慢代谢掉。但这个过程需要一段时间。灵力核心被压制了八个月，恢复的速度不会很快。"
橘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现在的灵力等级还剩多少？"
西岛大辉闭了一下眼，像在感知自己体内的情况。"大约降到侍士中阶了。比失踪前低了两级以上。但基础通路没有完全断，灵力核心还是完整的。只是被压薄了。"
松本蹲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随时可以激活的式神召唤符，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处理他？"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西岛大辉坐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搁在膝盖上，灵力残留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从他体表蒸发。从灵力纹理来看，他的确在恢复，速度慢但稳定。他抬起头看着橘凑。"我不会抵抗。你们可以把我送回阴阳寮处理。我身上还有蚀影的残余，不能碰触封印结界。但你们可以联系相泽，他有权限开启特例通道。"
橘凑站起身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浅野朔。浅野朔点了一下头。净眼显示西岛大辉体内的灰色灵力仍在持续蒸发，频率稳定，没有加速也没有反弹。
橘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两句话："西岛大辉找到了。还活着。在新宿区旧杂货铺。你开一扇特例通道，我带他过来。"他挂断电话，收起手机，弯腰拉了一下西岛大辉的胳膊。"站起来。"
西岛大辉靠着墙壁缓慢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关节很久没有活动过，但还能保持平衡。他站起来之后看了浅野朔一眼。"你的眼睛，"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浅野朔能听见，"我在巷口见过你。那时候我控制不了自己。"
浅野朔看着他。西岛大辉的眼眶下方那三道暗色纹路正在变淡，右眼瞳孔的颜色也从暗灰色变得稍微浅了一些。他像是一个正在从很深的水底向上浮的人。浅野朔没有回答那句话，只是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着走。五个人排成一列从卷帘门下面钻了出来。深夜的新宿旧商业街空无一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成斜长的暗色倒影。松本走在最后面，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扣好。浅野朔在走出巷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灰色的水泥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白天更沉默。那本黑色笔记本还在橘凑的背包里，里面记录的东西需要时间去梳理。
相泽在阴阳寮本部地下停车场开了一扇特例通道，一条被暂时剥离了结界探测功能的独立走廊，直通地下一层的临时隔离室。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临时屏蔽符纸，灵力探测系统在这条通道处于关闭状态。
西岛大辉走在通道中间，两侧的墙壁上那些符纸在他经过时微微颤动，像感应到了什么但被压制住了，没有触发警报。相泽站在走廊尽头，西装外套敞着，衬衫的袖口卷到了肘弯，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他看到西岛大辉的时候没有说话。西岛大辉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住了。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相泽先生。"西岛大辉开口，声音沙哑。
"先进去。"相泽侧身打开了身后那扇白色的隔离门，"你需要在里面待一段时间。灵力核心恢复之后再做正式的笔录。"西岛大辉点了点头，走进了那扇门。
房门合拢之后，相泽转过身来，目光在浅野朔脸上停了一下。他的脸色在停车场白炽灯下显得比往常更疲惫，眼眶下的青痕很深，但眼底的神情是松弛的——像是终于拼完了最后一幅拼图的那个人。"辛苦了。"他对浅野朔说。浅野朔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凌晨两点四十分，他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他的手稍微有点抖——今天晚上的消耗比想象中大，全开净眼持续了将近三小时，灵力通路的负荷接近极限了。他换好拖鞋，把背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黑暗中喝水的时候，他听到手机在背包里震了一下。橘凑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他说谢谢你。」
浅野朔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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