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队伍离开了民宿。
浅野朔踩上那条被杂草半掩的旧山路时，脚底传来一阵松软潮湿的触感。前几天应该下过雨，泥土还没有完全干透，踩下去会有轻微的凹陷，鞋底边缘沾上一层深褐色的湿泥。他走在队伍的中段，前面是松本的背影，背包外侧插着一卷旧地图和一柄小型灵力测量仪，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晃动。山路不陡，但路面不平整，大大小小的碎石和裸露的树根交替出现，每一步都需要留心落脚的位置。两侧的树木大多是松树和山毛榉，树干笔直，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天幕，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和湿润的泥土气息，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被翻动的书页。
相泽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平板电脑，屏幕上的等高线图和实时GPS定位点显示着他们的行进位置。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会停下来查看一下周围的植被和地形，确认路线和预定的勘探路径一致。他的步伐很稳，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轻重均匀，一看就是经常在山地环境里执行任务的人。两名外勤术师跟在他身后大约五步的位置，一左一右，站姿松散但目光一直留意着两侧的林间空隙。森川凪走在浅野朔前方约十步处，手搭在腰后的短刀刀柄上，目光在两侧的树冠和灌木丛之间匀速来回扫视。她的步伐和相泽不同，更轻更碎，像一只在林地中穿行的猫，脚掌先着地再放低重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松本偶尔会停下来，从背包侧兜里抽出灵力测量仪朝地面或树干扫一下，仪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然后又归零，他会在随身的记录本上写下读数，然后继续前进。
浅野朔跟在松本身后，净眼保持着中低功率运转，视野里铺满了恐山地区的自然灵力纹理。和东京市区那种被建筑和地下管线切割得细碎密集的灵力场不同，这里的灵力纹理宽阔而沉静，呈深绿色，像一条条宽阔的河流从山体深处向四周辐射流动，流速缓慢，颜色深厚。这种深绿色的纹理覆盖了他视野中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岩壁和每一棵树的树干，像整个山体被一层厚实的绿色光膜包裹着。但在那些深绿色纹理的缝隙之间，他开始注意到有一些颜色更深的丝线嵌在其中，像深色的线脚被缝进了布料的纹理里。那些丝线极细，比头发粗不了多少，颜色偏灰黑，走向和周围的自然纹理不完全一致，呈现出一种人为的、有规律的排列方式——间隔大致相等，方向全部指向山腰以上的某个中心点。
队伍又向前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山路的地势开始变得稍陡了一些，路面的碎石也明显增多。浅野朔注意到脚下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状附着物，肉眼看上去像是普通的山石风化后产生的岩粉，但在净眼的视野中那层灰色粉末正在散发出微弱的光晕，和周围的深绿色自然灵力形成了鲜明的色差。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岩粉表面，触感干燥而粗糙，指腹上没有留下明显的残留物，但净眼捕捉到他的指尖在接触那层粉末的瞬间，灵力纹理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偏转，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推开然后又恢复了。
"这里有灰色粉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旁边的松本和前方的森川凪能听到，"覆盖在岩石表面，很薄一层。净眼视野里能看到灵力排斥反应。"
松本走过来蹲下，从背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采样镊子和一个密封透明试管，小心地在岩石表面刮取了极微量的灰色粉末，将粉末装入试管中，贴上标签，放回了背包里的冷藏隔层。"回去之后和下午采集的样品一起分析。"他说。
队伍继续前进。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之后，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起来，林间的空隙越来越大，头顶的树冠从连片的绿色变成了零星的单棵树木零星分布。裸露的岩石区域逐渐增多，地面也从泥土和落叶的混合层过渡到了灰褐色的碎石和岩板。浅野朔感觉到空气的温度比林子里低了一两度，山风变得持续而稳定地从上方吹下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略带矿物气息的味道。他把净眼的功率从中档调到了高档。视野中的灵力纹理在功率提升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那些深绿色的自然纹路变得更加饱满鲜活，每一根纹理的流动方向都清晰可辨，而嵌在缝隙中的灰黑色丝线也变得更加显眼，颜色更深，密度也开始在视野前方不远处出现明显的增加。
相泽在前面停住了脚步。他蹲下来，手掌平贴在面前一块平坦的灰色岩板表面上，闭眼感受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回头看向队伍，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所有人停了下来，保持着各自的位置。
相泽走到浅野朔旁边，声音压到仅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我们已经进入异常灵力场的外围边缘了。从这里再往前走大约四十米，异常灵力浓度会急剧上升。在正式进入之前，我想先确认你的净眼目前能看清多少。"
浅野朔向前跨了一步，在相泽身侧站定。他的净眼全开，视野中深绿色的自然灵力纹理与灰黑色的异常丝线之间的分界线清晰可辨。在距离当前位置大约四十米处，那些灰黑色的丝线已经密集到形成了一层浅灰色的薄膜，薄薄地覆盖在山体表面上，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向下延伸，与自然纹理的交界线呈现出一种缓慢的渗透式过渡。薄膜表面有明显的搏动节律——每六到七秒完成一次向外的扩散，像心脏的舒张期，随后薄膜边缘缓慢回缩至原位。
"距离当前位置大约四十米处有一层灰色薄膜覆盖在山体表面，"他说，声音稳定而清晰，"薄膜直径大约六到八米，边缘不规则，呈锯齿状向下延伸。搏动节律大约六到七秒一次，比东京核心卵慢。薄膜表面的灵力流向是从中心向外呈放射状扩散，收缩时沿原路回流。底层结构和纹理形态与东京核心卵高度吻合。"
相泽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段信息，然后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这次的前进速度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更加小心，所有人的脚掌都尽量平贴着地面落下，减少在碎石和岩板上的碰撞声。浅野朔走在相泽身后，净眼持续全开，密切关注着前方灰色薄膜的密度变化和搏动节律的稳定性。随着距离的缩短，灰色薄膜的细节越来越清晰——他能看到薄膜表面有一条条极细的暗色纹路在缓慢流动，像墨水在水面扩散时留下的蜿蜒痕迹。那些纹路在薄膜的搏动周期内会呈现出有规律的变化：在扩散阶段纹路变得稀疏而细长，在收缩阶段重新密集起来，颜色也随之加深。
他们在距离薄膜大约三十米处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岩石平台上停了下来。从这个位置看过去，灰色薄膜覆盖了大半面裸露的山体岩壁，像一层半透明的灰膜贴合着岩石的起伏形态向下垂挂。膜的表面有缓慢的起伏波动，搏动节律清晰可辨。浅野朔站在平台边缘，保持身体稳定，让净眼连续运转了将近两分钟，捕捉薄膜表面灵力纹路的变化规律和边缘形态的细节特征。他能看到薄膜底部与山体岩石的交界处有一圈颜色更深的环形带，像树根与土壤的交界处那种过渡区域。那圈环形带的颜色在搏动周期的收缩阶段会加深，扩散阶段则会变浅。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信息逐一低声报告给了相泽：薄膜的形态、直径范围、搏动节律的精确周期、表面纹路的流向规律、底部环形带的颜色变化。相泽把这些信息记录在了平板电脑上，让两名外勤术师在平台边缘架设了便携式灵力测量仪，开始记录薄膜表面的灵力浓度和波动波形。测量仪的小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字，被术师逐一记入表格。松本蹲在平台另一侧，用采样镊子从一处岩石缝隙中采集了极微量的灰色残留放入密封试管。整个采样过程持续了约二十分钟。山风持续不断地从上方吹下来，偶尔有松动的碎石从更陡峭的位置滚落下来，在岩壁上弹跳几下之后落入下方的灌木丛中，发出一阵短促的噼啪声。所有人都保持着静默，尽量不在当前区域留下额外的灵力扰动痕迹。
二十分钟后，相泽示意开始撤出。队伍按照来时的顺序安静地转身，沿着原路返回。在走出异常灵力场的外围区域之前，所有人都保持着低步伐速度和最小动作幅度。浅野朔走在队伍中段，净眼的功率在确认离开薄膜影响范围之后逐步从中高档降回了中低档。体内的灵力通路在持续全开状态下运转了近一个小时，微微发烫，但整体状态还算平稳。他调整了呼吸节奏，让灵力暗河的流速稍微放缓了一些，保持着标准的流通循环。
当他们重新踏上树木变得茂密的区域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山脊线的方向斜射过来，在林间地面上拉出了一片片倾斜的长条形光斑。空气里的湿度在回升，松脂的气味重新变得浓烈起来。队伍中交谈的声量也逐渐恢复了正常。松本走在浅野朔身边，一边走一边低头翻看记录本上的读数，嘴里念叨着"下午的采样量和位置都够用了"。森川凪走在他稍前方的位置，手从刀柄上松开了，肩膀的线条也比在山腰时松弛了一些。
返回民宿时大约下午四点半。店主正在门廊前坐着择菜，看见他们回来只说了一句"水烧好了"，然后继续低头忙手里的活。大家把装备搬回二楼的房间，相泽把测量仪的数据同步到了平板电脑上，和之前东京核心卵的数据并排放着进行比对。浅野朔在窗边坐下来，放下背包，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些，让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净眼从全开状态逐步降回最低功率，灵力通路中的热量也在慢慢消退。他睁开眼，发现松本递了一杯热茶过来，茶汤是浅黄色的，冒着白色的蒸汽，杯壁温热。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小口喝了一口。
相泽在房间中央的长桌边坐了很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平板电脑的屏幕。他把两组波形图反复对比了好几次，然后抬起头看向浅野朔："比对结果出来了。波形底层结构完全吻合，频率差异在误差范围内。确认同源。"他说完之后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朝外，让房间里能看到屏幕的人都能看到那两张并排放置的波形图。两张图无论在波长间距还是振幅峰值上都极为相似。
西岛不在，但他留下了联系方式，相泽通过手机把比对结果和今天的初步勘探记录一并发送了过去。大约十分钟后，西岛回复了一条简短的消息：「确认同源。建议加快处置流程，发育时间越长，拔出难度越大。恐山的地脉灵力流量是东京的数倍，那颗卵的成长速度会比你们预估的更快。每一周拖延，相当于东京一个月的发育量。」相泽把这条消息展示给了大家。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收起了平板电脑。
晚饭是店主做的当地料理：米饭、盐烤鱼、煮野菜，味噌汤里加了一种浅野朔没吃过的山菜，口感清脆，带着微微的苦味。八个人围坐在长桌边安静地吃完了晚餐，浅野朔吃了两碗饭。饭后相泽把几个人召集到窗边，用简短的语气分配了明天的任务：两名外勤术师负责灵力测量仪的部署和读数记录，松本继续采样，森川凪和橘凑保持外围警戒，相泽负责整体协调和数据汇总。浅野朔的任务不变——净眼观察。但他提出希望明天能站到比今天更近一些的位置，距离薄膜二十米以内，尝试看穿表层以下的深层结构。相泽考虑了一下，说要看明天现场的具体条件再定。
晚上七点过后，天色暗了下来。窗外恐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了深沉的剪影，山顶的云雾在月光下呈现出银灰色的轮廓。浅野朔坐在窗边，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今天观察到的信息：灰色薄膜的形态描述、搏动节律、表面纹路流向、环形带的变化规律。整理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放在窗台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净眼在最低功率下运转着，能够捕捉到远处的山体表面偶尔亮起一瞬又熄灭的微弱光点，像是深层灵力搏动的反射。
夜深了，房间里其他人陆续铺好被褥躺了下来。松本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森川凪蜷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相泽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才合上电脑熄了台灯。浅野朔躺在榻榻米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帘留了一道缝，银灰色的月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浅色光条。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灵力暗河在体内以低速流动着，温和而持续。暗河的颜色比两周前更亮了一些，从银白色变为更接近纯银的色泽。他在那道暗河的流动声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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