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课结束后，浅野朔在地铁上收到了相泽的消息。附件是一份加密的PDF，文件名写着“恐山灵力监测站原始数据（近九十日）”，下面附了一句话：「你先看一遍，晚上到事务所来一起讨论。」
他站在摇晃的车厢里，打开了那份文件。数据表格密密麻麻，包含了三个月以来的每小时灵力流量读数、波动峰值记录、环境蚀影浓度采样值。他的目光直接跳到了最后的总结页——相泽已经做过初步分析了。总结部分用红字标出了一行结论：「近三月内，恐山地脉灵力流量存在周期性异常波动，周期与东京核心卵的搏动周期高度吻合（±0.3秒误差）。波动幅度随时间递增，最近一周的波动幅度较三月前首次记录时增长了约240%。结论：恐山地下存在与东京核心卵同源的大型蚀影构造，尺寸预估为东京核心卵的3-5倍，发育时长约三个月。建议组织专项调查组前往实地核查。」
浅野朔把这份数据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手机，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三到五倍。东京那颗拳头大的核心卵已经花了他们将近两周的时间才拔除，而恐山的那颗比它大几倍，发育时间也更长。如果正式组织调查组前往实地核查，任务量将远远超过他们在东京处理的范畴。
晚上七点左右，他推开了御神队事务所的木门。今天屋里的人比他预想的更多：橘凑、松本、森川凪、相泽，西岛也在——坐在最靠里的椅子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膝盖上搭了一条薄毯。相泽站在茶几旁边，面前摊开着一份打印好的地形图，是恐山周边区域的等高线图。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标注着“疑似异常核心位置”。
“都到了，”相泽示意他在茶几边坐下来，“我长话短说。数据显示恐山那边的异常构造与东京核心卵属于同源。灵力波动的周期一致性可以确认它们是同一个母本培育出来的。但尺寸和发育时长决定了处理方式完全不同。东京那颗我们用了三名术师在夜间进行剥离就解决了。恐山那颗，必须组织一支至少七到八人的专项调查组，包括战斗人员、技术支援和至少一名净眼持有者。初步计划是下周出发，在山脚设立前进据点，用两天时间完成实地勘测和评估，然后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是否需要执行拔除或封印。”
“七到八人，”橘凑靠墙站着，“我们现在能调动的人手有多少？”
“御神队这边出你、松本、森川。阴阳寮那边我申请了四名外勤术师，包括我本人。再加上浅野的净眼。总共八人。装备和物资由阴阳寮提供。交通方面，下周五一早新干线出发，在青森站转当地车辆上山，大约中午到达恐山山脚。下午开始初步勘测。”
西岛开口了：“我不建议在探测过程中进行任何接触性操作。”他的声音比上周又恢复了一些厚度，“如果那颗卵的发育时长和尺寸推算准确，它周围的蚀影浓度可能在接触半径十米内就达到危险阈值。在没有足够防护的情况下贸然靠近，可能导致二次感染。”
相泽点了点头。“勘测阶段的计划是：浅野站在安全距离外进行远程净眼观察。战斗人员在外围保持警戒，技术组采集外围数据。不进入核心半径二十米之内。确认异常构造的类型、尺寸、灵力纹路特征之后，撤出山脚据点进行评估。评估通过后再制定正式的拔除方案，另行安排时间执行。”
浅野朔坐在茶几旁边的折叠椅上，在脑海里把所有步骤过了一遍。远程观察，不接触，确认灵力纹路特征，然后撤出评估。这个流程和他之前在阴阳寮本部地下二层隔着墙壁观察核心卵的结构相似，只是这次的距离更远、环境更复杂、待观察的目标也更大。但他已经有过一次成功经验了，净眼的训练也比两周前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把能用的课余时间全部投入了灵力训练。周一晚上他练习了将近一个小时，周二早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起床，在出门前完整走了三遍灵力流通路径，指尖放出的银色光团已经能稳定地持续十几秒了。周三傍晚他去事务所找松本借了几张空白符纸，松本一次性给了他二十张。“拿去练，不够再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光练释放，也要练收。能放出去不算什么，能放出去之后在半秒之内完全收回、不留残余，那才是控制力的标志。”浅野朔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当天晚上他练习灵力释放的同时开始练习瞬间回收，起初回收总是会留下薄薄一层残余光晕，要过好几秒才能完全消散。练了四十分钟之后，他开始能在一秒之内就把释放出的灵力彻底收回体内了。
周四晚上他做了一次自我测试，灵力持续输出时间达到了十七秒。虽然远远不够实战需要，但和两周前那只能亮几秒的萤火虫尾巴相比已经前进了一截。他把测试结果记在了笔记本上，合上本子之后又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让净眼自然运转着观察房间内的灵力纹理。流速稳定，颜色均匀，整条灵力通路铺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像一张被慢慢织紧的网。
周五早上，他背着装了换洗衣物和必需品的旧背包走出了公寓。清晨六点的街道还带着夜间残留的凉意，天空是浅蓝色的，几片薄云被风吹得很快。他在车站前遇到了橘凑和松本，三个人一起搭上了前往东京站的电车。森川凪已经在东京站的候车大厅里等着了，旁边放着两个密封的装备箱。相泽带着四名外勤术师从千代田区方向过来，七点四十分左右全部汇合完毕。西岛没有来——他的灵力还在恢复期，不适合长途移动。但他昨天在事务所把恐山周边的地形和灵力流向特征详细口述了一遍，由松本记下来整理成了一页参考指南，浅野朔把它塞在背包侧兜里。
新干线列车在八点零三分准时发车。浅野朔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座椅稍微向后调了一点，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观从密集的建筑群逐渐过渡到低矮的楼房和绿色的田野。列车驶出东京都范围之后，窗外的景色变得开阔起来，天空也显得比市区里高了一些。列车沿着东北方向行驶，在到达大宫站之后速度稍微降了一些，然后重新加速，朝着更北的地方驶去。
相泽坐在走道另一侧的位置上，低头翻看着平板电脑里调出来的恐山地形数据。四名外勤术师坐在车厢后半段，其中两个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另外两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松本坐在浅野朔的斜后方，正在把几盒茶包和压缩饼干塞进背包的夹层里，一边塞一边小声清点着数量。森川凪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本合着的文库本，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移动的景色上。
上午十一点过后，列车开始在青森县境内穿行。窗外的地貌变得更开阔了，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低矮山脉，山体的线条柔和，覆盖着深浅不一的绿色植被。空气似乎在车厢外的空间里变得更清了，连透过车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都带着一种不同于东京的清澈感。浅野朔把净眼的功率调到中低档，隔着车窗观察着外面的灵力纹理。这里的自然灵力纹理比东京浓密，颜色更深，流速更慢，像一条宽阔而沉静的大河。那些纹理正在以一种平缓的节律朝着西南方向缓缓移动，和东京那种快速、高频率的都市灵力流完全不同。
十二点过后，列车到达了新青森站。他们换乘了一辆小型巴士沿着盘山公路行驶了约一个半小时，穿过一小片松树林之后，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恐山出现在眼前。山体不算特别高，但山势陡峭，表面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和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山腰以上常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云雾，使得山顶的轮廓若隐若现。巴士在距离山脚不远的一个小型停车场停下来，旁边的简易民宿就是他们预定的前进据点。木制的两层建筑，外观朴素，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店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看着一行八个人背着装备走进来，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二楼的空房间，说了句“钥匙在桌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他们把装备箱搬进了二楼最大的一间和室，在榻榻米上摊开图纸和检测设备，开始布置初步的工作区域。浅野朔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风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凉爽而湿润。他的视线越过近处的树梢，落在恐山的山腰上。净眼在低功率运转下能看到山中自然灵力的纹理，比其他地方要浓密，呈深绿色和浅灰色交织的条纹状，顺着山体的走势从山顶向山脚流淌。但在那些自然纹理的间隙里，他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异常——几缕颜色更深的丝线嵌在绿色的纹理之间，像被缝进布料里的黑色线脚，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橘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山的方向。“看到什么了？”
“山腰的灵力纹理中间有深色的嵌入物，”浅野朔没有移开视线，“很细，像黑色线脚，嵌在自然纹理的缝隙里。如果距离再近一些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橘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浅野朔继续看着山腰的方向，净眼保持着中档功率，把那几缕深色丝线的位置默默记在了心里。午饭是简单而丰盛的：米饭、味噌汤、烤鱼、腌菜。店主在厨房里忙碌了一阵之后端出了一托盘的食物，八个人围坐在和室中央的长桌旁边安静地吃完了。浅野朔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下午的计划：他们会在两点左右出发进山，沿着预定路线前往异常区域的边缘位置。浅野朔会在战斗人员的外围保护下站到距异常核心约三十米的位置，利用净眼进行全方位的结构观察。全部观察完成之后撤回据点，整理数据，在晚间完成评估报告。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检查完了自己背包里的物品，把那页松本整理的参考指南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回侧兜，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其他人也在陆续整理装备，相泽正在和两名外勤术师核对路线图上的标记点，森川凪把短刀别在腰后，松本往背包里塞了最后几样东西。山风吹动二楼的窗扇，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外的天空高远而清澈，恐山山腰的云雾正在慢慢向山顶收拢，露出了更大面积的灰绿色山体。
浅野朔站在门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叠好的匿踪符——它在出发前已经被贴在了外套内侧。符纸微凉，灵力封闭层完好。他拉上外套的拉链，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然后跟在松本身后走出了民宿的木门。脚下的泥土路面松软而潮湿，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沙沙感。恐山的轮廓就立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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