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七分。
浅野朔站在车站前的关东煮摊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街道拐角的方向。四月末的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傍晚将至前那种特有的凉意。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白布帽，正把一串白萝卜翻了个面，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散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橘凑迟到了七分钟。浅野朔没有在意。他昨晚想了很久，仍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来了。也许是想知道更多关于蚀影卵的事，也许是那个旧铁盒里新加的一行字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也许是单纯地不想让那个人觉得他不敢来。他端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喝，视线扫过街道两边的行人——放学的中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牵着柴犬的老人。没有蚀影，至少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没有。
四点钟，那道气味从身后飘了过来。
那个气味很淡，混在关东煮的汤汁香里几乎难以分辨，但浅野朔的净眼对它有额外的敏感度。他转过身，看见橘凑正从车站出口的方向走过来，黑色立领制服被风吹得微微向后翻，露出了左腰侧缠着布条的长形物件。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肩背松弛，步伐不紧不慢，却比普通人快。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比夜间浅了一个色号，接近浅茶色，被傍晚的天光照得微微透亮。
“你到了。”橘凑走到摊位前，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这么以为。”浅野朔说。
摊主抬头看了看他们俩：“小伙子，来点什么？”
橘凑弯下腰，看了一眼汤锅里的品种：“萝卜、竹轮、鸡蛋。各两串。”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放在摊位上，“请他吃。他手里的茶也算我的。”
浅野朔没有客气。两串萝卜和竹轮被装进纸杯递过来，他接过，端着纸杯走到摊位旁边那张矮桌前面坐下。橘凑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串萝卜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所以，”浅野朔放下纸杯，“你说蚀影卵被人为扩散，证据呢？”
橘凑把萝卜嚼完咽下去，从内侧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东京中央区及周边几个区的俯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记了将近二十个红点。浅野朔接过手机，拇指放大中央区那一块，看到其中两个红点挨得很近——一个标在中央区第一中学，他的学校；另一个标在距离学校三百米左右的住宅区。
“这些都是？”他问。
“过去三天里确认的投放点。”橘凑又咬了一口竹轮，边嚼边说，“不全是完整的卵。有一部分只是残留，证明被碰过，卵已经被取走了。但完整卵的数量不少于七个。分布呈环形，以新宿区某个点为中心，半径大约五公里。那个中心我们还没找着。”
浅野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把二十个红点串联起来看。确实呈环形，大致均匀地分布在中央区、新宿区和港区的交界地带。如果这是一个同心圆扩张的计划，圆心大致落在……
“这个位置，”他把手机推回去，“圆心在哪个具体地点？”
“初步定位在新宿中央公园附近。”橘凑放下竹签，“但我们进不去。”
“为什么？”
橘凑看了他一眼：“因为那是阴阳寮的灵力节点。地下三层，归他们管，外人无权进入。我们御神队在阴阳寮系统里属于‘编外非正式战斗人员’，走正门进不去，走暗门动静太大。如果核心卵藏在地下三层的灵力节点里，我们没办法硬闯。”
浅野朔听懂了。这个人来找他，不是因为他的眼睛能追踪蚀影卵，而是因为他的眼睛能追踪蚀影卵，而他恰好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普通高中生。一个被拦在门外的人，和一个可以若无其事走正门的人。
“你想让我混进去。”
“你有一双天生适合摸清情况的眼睛，而且你没在阴阳寮挂过号，谁都不会防你。”橘凑把纸杯里的汤汁喝干，“不要求你动手。只要进去看一圈，告诉我里面有没有异常。有的话，是什么程度，在哪个位置。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浅野朔沉默了一会儿。他拿着竹签，在纸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摊主在一旁收拾汤锅，锅盖碰撞的声音混着街边车流的低鸣，把这个傍晚切成了细碎的片段。他在判断。判断这件事的风险，判断这个人的可信度，判断自己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你认识相泽吗？”他问。
橘凑的眼神变了一瞬。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浅野朔捕捉到了。对方对这个名字有反应，而且不是陌生的反应。
“相泽悠太？”橘凑问。
“阴阳寮中层干部，在千代田区本部工作。”浅野朔复述了名片上的信息，“我手上有他的一张名片。一个去世的老人留给我的。”
橘凑盯着他看了三四秒。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在核对什么已知的信息。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认识。他是我们御神队和阴阳寮之间唯一的联络通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能拿到这二十个投放点的定位数据？我自己又没长净眼。”
浅野朔“嗯”了一声。这个信息把两张拼图的碎片对齐了。老人临终前让他去找相泽，而相泽恰好是御神队和阴阳寮之间的联络人。不是巧合。老人当初就知道他迟早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才留下了那条路。
他把纸杯放下，站起来：“什么时候去？”
橘凑也站了起来，把折叠好的手机收回口袋：“明天。傍晚六点之后。阴阳寮本部的白班人员五点四十五分换岗，六点到七点之间大厅巡查最少。你走正门进去就行。”
“以什么理由？”
“参观。”橘凑弯了弯嘴角，“千代田区第一中学综合社会实践选修课，学生可申请参观国家公职机构。你们学校有这门课吧？”
浅野朔想了想。真有。他的学校确实开设了一门“社会科实践”选修课，学生可以向教务申请参观政府机构、博物馆或公共设施。阴阳寮对外挂牌是“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研究中心”，理论上属于可申请的参观范围。
“……你连这个都查了？”
“准备工作要到位。”橘凑转身朝车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新宿中央公园那个灵力节点，明天下午三点半之前我们会派人进去探一次。如果提前发现什么，我通知你改时间。”
“怎么通知？”
橘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白色符纸，扔了过来。浅野朔抬手接住。符纸触手微温，纸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简短的纹路，跟他月台上捡到的那张不太一样——这张更简单，只有三条弧形线交叠成一个类似衔尾蛇的形状。
“灵力注入就能传信。”橘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别弄丢了，画起来挺麻烦的。”
他的背影汇入车站出口的人流，黑色立领很快被穿校服和西装的人群淹没。浅野朔站在原地，把那张符纸仔细叠好，夹进校服内侧口袋里。摊主在身后喊了一声：“小伙子，汤凉了，要不要再加点？”他回头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然后穿过街道，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黑卫衣的人。昨天傍晚在学校后巷和自己对视的那个人，身上携带着极高浓度的蚀影，而且刻意在学校墙角种下了蚀影卵。那个人和橘凑在追踪的是同一件事，但立场相反。一个在种，一个在挖。那张地图上二十个红点，橘凑说确认了三天的投放量。三天。正好是黑卫衣人出现在学校的时间窗口。
浅野朔慢下来，站在路口等红灯。绿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走。他在脑海里把橘凑的话重新过了一遍。橘凑说圆心初步定位在新宿中央公园附近，但灵力节点在地下三层，属于阴阳寮管辖范围，他们进不去。这个“初步定位”有多可靠？如果圆心根本不在新宿中央公园，而是在更近的地方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内侧口袋，那张符纸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温度。灵力注入就能传信。他不知道怎么注入灵力，老人教过他调整呼吸来控制灵力流通，但那是用来稳定净眼的技巧，不是用来激活符纸的。橘凑扔给他的时候大概默认他至少懂这个。浅野朔把这事记在心里。今晚回去翻一下老人留给他的那本旧笔记本，上面应该记了基础的灵力操作方法。
他继续走，穿过住宅区那段路灯稀疏的小路，到达公寓楼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排长椅。空的。橘凑今天没有坐在那里等。但长椅上放着一件东西——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靠在椅背侧面，伞柄上系着一小片白色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要下雨。」浅野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傍晚的云层确实正在变厚，西边的橘红色被灰青色覆盖，风也变得湿润起来。他把伞拿起来，掂了掂，撑开检查了一下，是新的，连标签都还没撕。他把标签扯掉，把伞收好，拎着上了楼。
回到家里，他打开书桌抽屉取出那个旧铁盒。铁盒里除了那张名片，还有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内页是老人手写的灵力基础知识。他翻到标记过的那一页，上面写着：“灵力流通路径：吸—沉—提—放。吸，以鼻腔深吸气，灵力经百会下行；沉，沉至丹田，静置三息；提，沿脊柱上行至肩井；放，从指尖或掌心外放。此法为最基本的灵力调配，可用于激活符纸、稳定净眼，或进行简单的灵力探测。”他照着练了两遍。第一遍，灵力走到肩井就散了，像水从漏了的杯子里流出去。第二遍，他刻意放缓了“沉”的步骤，等了足足五息才提，这一次灵力勉强走到了指尖，掌心发热，右手指尖泛起一圈极淡的白色光晕，像萤火虫尾巴上那种程度的亮，维持了不到半秒就熄灭。
浅野朔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失败。他只是需要更多练习。他把笔记本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窗外，雨点开始落下来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街道被雨水淋湿，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成长条形的倒影。那把新伞靠在玄关的鞋柜旁，黑色的伞骨在昏暗里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他的目光从伞上移开，落到了对面那栋旧公寓楼上。三楼的窗户今天没有亮灯，窗帘紧闭。但他记得昨晚那扇窗后面站着一个人影，面朝学校的方向。
浅野朔拉上窗帘，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壶烧水的时候，他摸了一下校服内侧口袋里的那张符纸。符纸仍然是温的，比刚拿到的时候降温了不少，但还没有完全凉透。他在心里把明天的时间线过了一遍：下午三点半之前，御神队会派人先探一次新宿中央公园的灵力节点。如果提前发现异常，他会被通知改时间。如果没有异常，傍晚六点，他走进阴阳寮本部正门，用学校社会实践的名义参观，用净眼观察地下三层的灵力节点是否存在问题。如果存在，确认位置和程度，出来告诉橘凑。然后后面的事跟他没关系了。
他想得很清楚。
但一件更大的事在他脑海深处盘旋，像夜雨里看不真切的影子。黑卫衣人是谁？为什么恰好出现在他的学校？地图上二十个红点，其中一颗被种在了他每天坐的教室里。是随机的，还是那个人知道他的存在？橘凑昨天也说过——“你这所学校只是其中一个投放点。”只是其中一个。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中央区范围内同时投放了至少七个完整卵，分布在各个不同的地点，呈环形。如果是冲着他来的，没必要再额外布置其他地点。所以大概率不是冲他来的。他只是恰好坐在了那个被选中投放的班级里。
浅野朔把这两个可能性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暂时接受了“巧合”这个解释。但他没有完全相信它。水烧开了，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茶杯坐回书桌前，翻开今天课上没写完的作业。写了十分钟，笔停了。他放下笔，拉开抽屉，把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一遍。名片上老人的手写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得清楚：“如果你想好了，来这里找我。我不在的话，找叫相泽的人。”
六年前，老人在公寓楼下的长椅上找到他。三年前，老人去世。现在，一个叫橘凑的少年坐在同一张长椅上等他。浅野朔把名片收好，合上抽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雨声盖过了邻居的电视声和远处电车驶过的哐当声，把这个夜晚拢成了一间密闭的、只有他自己的房间。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杯底留着一小片茶叶梗，浮在残余的茶汤里打转。
明天下午四点之前，他会再练几遍灵力流通。明天傍晚六点，他会走进阴阳寮本部的正门。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十年前第一次指着一个陌生人的后脑勺说“那里有朵黑色的花”开始，他一直在往后缩。缩进教室角落，缩进人群边缘，缩进一张不起眼的校服背后。今晚坐在书桌前，看着杯底那片转动的茶叶梗，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不再缩了。
他把茶杯冲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灯，走进卧室。躺下来的时候，他听到窗外雨水沿着排水管哗哗流淌的声音，以及某个远远的地方，可能是新宿方向，传来一阵短促的警笛声，很快又被雨声吞没了。他闭上眼。灵力流通的口诀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吸—沉—提—放。净眼在闭合的眼睑内侧自动运转，他能看见自己体内那一条微弱的灵力路径，像一道暗河在皮肤底下缓缓流淌。那道暗河很浅，很窄，但确实在流。比他昨天以为的要活一些。
他在暗河的流淌声里沉入了睡眠。雨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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